爸爸病逝,距六十五的生日还剩二十一日。
我在美国,因为疫情久未回国,没有经历最后的一段路程,这种痛是一个醒不来的梦。
打电话给闺蜜们,接通了哭了,哭完了愤怒,平静了一会儿,又哭了。
我不断搜索投生转世,超度,还魂,只是想知道父亲去了哪儿。
他没托梦,我也没有听到怪异的声音,晚上更加害怕,连爸爸也害怕的那个胆小鬼。
爸爸平凡到不能再平凡,家里老小,被一群兄弟姐妹疼爱着,善良又倔强。
他工作后下岗,打零工过日子,与我母亲离婚后居住老房子,烟酒随意来往,冷水洗浴,睡地板亦无妨。
后来,他找了一个阿姨一起生活,洗衣服,做饭,拖地,洗碗都自己做。
他是一个大学的本科生,但是一生过得很辛苦,最大成就,应该是养了一个好的女儿吧。
出国前,他到火车站接我,火车启动后向下招手,接着我电话说:“你走得远了爸爸的路,凡事你要自己想好主意,你懂的多于爸爸。”
他喝了酒出事故摔断了腿,我又气又疼。
我结婚了,他一路唱着小曲子,因为不必再担忧我晚上夜里走路遇坏人了。
我要结婚了,他在新房里贴喜字,摆摆设,自己在附近逛,不陪我。
外孙与他同属猴,乐坏了他。
我与婆家发生矛盾,他同意我独自带孩子,并支持我做出任何选择,并偷偷写贺卡:祝你一生平安,好好养育孩子。父亲。”

后来他又出国了,他不舍,但不阻拦,生病了也不告知我。
腿脚无法正常上班后,他被开除了。
我回去给他检查,告诉他看最好医生,不要怕花钱,可惜病没法治好,想花也花不了。
亲戚们都反对带我去北京,我还是买了轮椅,高铁的爱心和专车,住在了北京的饭店里。
他害怕花钱,但那时已走不动,长城,烤鸭,京剧,我们也一样不落。
之后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回到美国,希望孤儿药快点上市,即使家破人亡也要吃。
他慢慢不能走,不能站,喝了水吃了会呛,说不出话来,写不出字来,也不愿看电视了。
他每天摸着养老院里的健身设备,脸色越来越沉重。
过年的时候他坚持要回家,我却跟他吵架,说回家还得请护工,养老院都有,我每天都会看电视。
我总是觉得,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最后仅仅是肺部的感染,炎症消退了就好了,但是却突然加重了。
全家人等我出主意,我犹豫再三,没有送ICU,只是平静地告诉医生:“让爸爸舒服一点就好。”
我舍弃了父亲。
爸爸,我放弃了你。
我不能接受你放弃了我,也不能每天晚上九点再也没有人和我聊天,更不能承认我没爸爸。
我明白我还要面临人生,可是我现在就想问一下爸爸,你究竟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