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突然离世,如同海岬忽然失去一角一般。
火盆中的火焰,飘散着的纸灰,棺前的香炉旁边的香烟,都成了离别的证明。
雨下的密密麻麻,我们踩着巷子里积水,泪水打湿了雨。
昏暗的老房子中,大人哭泣着,奶奶一直叫我们名字,告诉我们我们回家了。
爷爷身穿殓衣,披着鲜艳的棺被,戴着圆头帽子,神情平静地跪在他的身旁,脑袋空洞,只听到哭声堵塞了耳朵。
那天晚上他搬到祠堂边积灰重的老屋子里,放进了划痕很深的冰棺里,通电之后盖上了水雾,我们打开水雾看到像睡着了的爷爷一样。
旧址杂草丛生,墙壁用钢管支撑着,夜晚远山融入天空,雨天城市灯光如橙色雾霭,天晴星星多。
出殡那天晚上,我望着星空,想起了爷爷多少年前撒在土里的种。
那儿蚊子成群结队,甲虫绕着灯泡飞来飞去,有时落在我们的身上,去最深的公厕也会叫几声狗叫。
大人让我们一起守夜,但是大家都每晚留下来,弟弟守候了六个夜晚,我们的女孩两三天都守候在半夜里。
天亮了,我听到奶奶助行器叮叮当当地响着,她刷牙,清洗便盆,烧水,嘴里念叨着爷爷的狠心,放下自己去逍遥。
以前很多个清晨,都是爸爸给她擦牙膏,洗毛巾,清洗便盆,烧水,拿药,晾水,然后回家睡觉的。
从一开始到另开始,几乎没过渡,人生就是这样。
奶奶在洗澡的时候想起了以前爷爷的照顾,最后哭了起来,我们都哭了,她却安慰了我。
很多劝说她坚强,保重自身的话语重复而无力,我只想让她痛快地哭一次。
守夜奉香,守香炉与油灯不熄。
堂哥称爷爷喜爱抽烟,为我点燃一根烟,我将烟插于香炉旁,他又点燃整包烟扔入火盆,纸钱与香烟一同烧着,白烟刺鼻,纸灰如萤火落于我们头。
后来几天,法师念佛,扬琴,二弦,月锣,鼓与大钹互相呼应,披着孝服的人跪在地上,乡亲们忙碌起来,到了饭时,肉菜与喧闹又使人们暂时放松下来。
功德完毕后,纸糊茶盘的茶杯,电视机,自行车被火烧毁了,亲人哭泣着,火焰几乎撞到低垂电线上。
一位曾经受过爷奶奶的接济,十几岁进入部队的伯伯表示,出门之前爷爷将仅有五块钱给了他,说到这儿就红了眼睛。
大人都说爷爷善良、刚正不阿,一心一意,家里再困难也不愿意从厂里拿东西来。
他喜欢开玩笑、喜欢喝酒、喝茶、抽烟不规律、不吃水果、但是很喜欢猪蹄、肥肉,劝他不要抽烟和喝酒的时候,他都乐呵呵地答应了。
他以前体检都是正常的,但是摔倒倒地长大了,这种毫无预兆的打击,沉重到让人不敢相信了。
出殡的时候,白纸的灯笼,锣鼓以及人群都停了下来,子孙围坐在木棺上,小叔与抬棺的人护送着木棺下车。
车子消失后,我蜷缩着身体,全身颤抖,弟弟低下头哭泣,用手臂拭去泪水。
那一瞬间,我们真的失去爷爷了。
之后我们陪伴着奶奶,她越来越少说抱怨了,晚上还会偷偷流泪,嘴里念的最多的是祈求爷爷佑护家人平平安安。
生与死之间到底隔着帷幕还是单向桥,我们不清楚。
但是生者记得过去的人,告别虽辛苦,也告诉我们活下去的每天都要好好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