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一直说，老人有一些事情瞒不住，即使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会感觉到自己的家里变了。
这话并非他凭空说出来的，而是家中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我爷爷的后期有时糊涂，有时清醒，家里人知道他状态不稳。
我的大伯，即我的父亲大哥，去世后，家人商议不要告知爷爷，大家觉得不说出口，老人便不知道了。
这事听起来也可以理解，老人原本就时常清醒，时常糊涂，家里人也许担心他受不了，也许觉得隐瞒比说出更安全。
但是过了一会儿，爷爷醒来的时候突然对爸爸说，你大哥死了。
我爸当时吓一跳，立刻否认，说没有，你听谁的。
爷爷说，他是知道的。
重要的是，家里真的没人告诉他。
所以，我爸爸后来才反复说，有时老人真的隐瞒不了，他们不一定听得到一个清楚的答案，也可能是家里气氛，人们的反应，或者一些变化中感觉到了事情的错误。
当然，这件事情只能证明我的爷爷确实说对了，不能用它来证明每个老人都察觉到亲人的死亡，也不能将这种经验解释为一个确定的定律。
但对于我的父亲而言，这已不再是一句空话了，而是亲身经历的事情了。
也正是由于亲身体验过，他才知道，老人有的时候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笨拙。
人一上年纪，记忆会混乱，说话也会前后不同，家里人就很容易将他们说的话归咎于糊涂。
但是糊涂和不知道，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有的时候他们说不出来，有些时候却突然醒悟过来，说出一句让人惊讶的话。
家里的人隐瞒，通常也是为了保护老人的难过，怕老人不能接受，怕这事会影响到身体与情绪。
但是保护与隐瞒不是完全一回事，特别是一个人隐约感觉到变化的时候，周围的人越是故意假装没发生，他就越能感受到里面的不安。
这不代表家里人做错事了，也不表示遇到这样的事情要用同样的方法去解决。
每个人身体的状况，精神的状态以及家庭的关系都是不一样的，能不能讲，怎么讲，不能仅凭个故事来定论。
我爸真正要表达的是，并不是让大家都信任老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而是告诉大家一句，不要把老人看成什么也感受不到的。
他们也许真的会糊涂，也可能真的忘记了，但是有时候他们对于家人的改变并不一定没有预料。
所以，亲人死了要不要隐瞒老人，不要只想“他知道就会难过。”
有时候事情没说出口，变化已被他感受到。
我爸说隐瞒不了，应该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