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走了之后,首先碰到的往往并不是一个隆重的场面,而是一些平常的日子。
表姑死讯传来时,我正带着学生参加活动,走了一整天,坐在车里准备回到单位,手机忽然响起堂姐的信息,我当即反胃呕吐了好几回。
我与表姑实际上并不亲密,真正令我难受之处在于表妹艳,她与母亲一直既爱亦恨。
表姑以前背着病重的艳走了很远的道路,也在暴雨中抱着她痛哭过,可是艳大了以后,家里房子,表弟学费,过年的东西,常常由她来承担,表姑总是说不出口。
艳说,她很爱妈妈,也讨厌妈妈。可是妈妈走了,她还是晚上赶车回来,哭得很厉害。
从此以后,她的过年和节日再也不能叫妈妈了。
表姑不是没有预兆地死去,她有基本病,但坚持不检查,不吃药,嘴上常说“死就死。”
可是死亡真的落下来了,留下的是一句话早就准备好了,房间里少了个人,衣服没有人骂着要去洗衣服贵不贵没人再唠叨,本来吵吵嚷嚷的家突然安静了。
小姑爸的离开,也有相同的份量。
他已经四十多了,曾经努力工作过,后来由于挣钱少,家庭的压力以及精神的状况等原因,越发消沉,与小姑不断争吵,外出工作也总是做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小女孩失望的时候说过:“这样的男人,不如死掉算了”,但是真的接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最难过的。
两个儿子还没有尽孝,小姑也变成寡妇,逝者离世了,留下来的人反倒更难受。
爷爷去世时年八十三了,患尘肺病,高尿酸,老年性痴呆及尾椎骨损伤等疾病。
一次跌倒后,他只能一直卧床不起,吃饭、洗衣服、小便都得由家人照顾,疼痛和无法自理的生活使这个坚强了一生的老人渐渐丧失了自尊。
但他清醒的时候仍然笑着称呼我为孙姑娘,记住爸爸生日,也会在女儿哭泣时竭尽全力安慰她。
家人经常抱怨他的脾气不好,但是也轮着喂饭,换衣服,照顾他,很多看起来很琐碎的行为,却是亲情的真实体现。
姑父去世后,爷爷身体急剧恶化,与女婿死亡仅隔八天,他也离世。
爷爷和奶奶离开之后,奶奶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凉床依旧存在,门窗以及家具也依旧在,只是没有人再呻吟呼噜,也没有推开一扇始终敞开的大门。
奶奶之后因为病痛与恐惧而敏感起来,需要她几乎每天都陪伴在身边,几个孩子也努力照顾她。
老伯每月拿出三千元的退休金,拿出一百五百元来照顾妹妹和母亲,自己还打零工,爸爸早起晚睡,小叔在外地,大家不是不愿意陪伴,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困难。
因此,亲人的去世不仅仅是葬礼那天。
它在回家的时候下意识地走了一条路,在饭桌少摆的碗筷里,在腊肉无需再给谁的一瞬间,也在旧房落灰,洗衣粉飘散,扫帚落在墙角细节中。
人在,一切都还在,人不在时,熟悉的生活才会一点点显示它已经过去。
有的人难过了一阵子,有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有的在梦里或者团聚的时候突然疼了。
这并非矫情,也并非没走出来,而是那个曾经参加过你生活的人,而生活并不会因死亡而立刻止步。
老人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人仍然要吃饭,工作,回家,也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带着回忆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