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脑溢血十多年了,身体一直很不好,时不时就会去医院,家里的人多少有点麻木,也习惯这样的生活。
春节回来的时候,他吃不下饭,我们送他去医院,下了食管,怕他饿坏。
第一次拍胸肺片还不错,第三天做了核磁共振,人没了。
我亲眼目睹他突然睁大了眼睛,随后便不再呼吸了,只要想起那个场景,我至今仍会不由自主地哭泣。
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他首次脑出血,被抢救回来。
后来没有度过第十年,甚至没有等到六十六岁的生日。
我一直觉得,他尽管身体是这样的,但是活到了七十岁还是可以的。
偏偏人们对于明天的看法常常是这样的不可靠。
这十年来,我的确有过许多不耐烦的时候。
他生病后越来越唠叨,我有时回到家里会嫌他烦,也会抱怨他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给家里造成过不快乐,甚至不给予他好面子。
那时家里很苦,我读研,弟读大学,爸爸生病,妈妈照料他,家里基本没有收入。
全家靠着以前积攒的钱财,我与弟弟也靠着一些奖学金熬过了几年。
终于日子慢慢好起来了,爸爸没有享受过一天的幸福,就离开了我们。
亲戚没一个给过经济援助,嘴上不言不语的关心几句,谁都会,尽管他们的确不欠我们。
可是说到欠,真的一点也不欠吗?
当年我的大姨两个孩子要读书,大姨父因酗酒不给家里钱,她拿不出来学费就找我妈借。
表姐从高中借到大学毕业,前后不断还钱,那时借一万和快十年还回来的一万,能算个概念吗?
爸爸当时有人脉,把我的舅舅送到一家单位工作。
为了使小舅舅成为媳妇,不让姥姥和姥爷担忧,我妈妈把几乎可以买房的大部分积蓄借给了他,让他买了一套单位的福利房子。
我们家本来也可以买,但是钱没了,我们现在住在农村,只是有城市户口但是住在了农村。好笑。
爸爸是长子很孝顺,自己没有什么能力,心却没少操心。
他亲弟弟,即我亲叔叔,当年与小舅舅一同被爸爸弄入单位,后因自身原因而跑掉。
爸爸在守灵的时候,他名义上是彻夜守灵,其实隔了一堵墙,在遗体仍在客厅里的情况下,和别的亲戚打着扑克,欢声笑语。
我和老公、弟弟当时想掀桌子,把他们赶走。
可是以后我们经常在家,还要请他帮忙看爸爸,烧烧东西,只好忍了。
妈妈说,后来那年,叔叔和姑娘看爸爸次数很少。
爸爸每天都用手指数着他们的时间与次数,他盼望着兄弟姐妹的一生,应该很伤心吧。
人去茶凉,我们只好带着无奈的笑容,请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替爸爸烧些东西,去看看他,连东西与车库钥匙也事先准备好了,怕得罪人,怕爸爸孤独。
我最难过的是,没有趁着他在的时候多给他买一些好吃的东西。
他嘴馋,但总是留着好吃的给我与弟弟,后来条件变好了,我却没有主动买他的东西,只是说家里没钱,想吃就买。
我也会抱怨别人的父母都很健康,为什么就是你们俩。
我只是一直向父母索要爱,忘记了他们也老了,也需要像孩子那样被好好地对待。
爸爸很爱我,他身体好的时候爱我的场景,总是一遍遍闪现。
爸爸对不起,爸爸,我喜欢你。
你是否不愿意原谅我,所以不太愿意到我的梦中和我讲话。
直到如今,我还是不信你真的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