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了一个月,最终还是被家人抬回家了。
那一段时间,她由于胃窦癌的晚期,炎症反复发作,连续发烧三天。
大家本来都以为,做好支架的手术后,她就能回家休息了。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家里人都认为,事情可以缓一缓,至少不至于突然到最坏处。
可是人总是这样,计划写的再完整,也抵不过身体在重要的时候突然支撑不了。
当天下午,她被抬起来的时候,还有一点呼吸,也有一些意识,只是说不出来了。
我始终叫她,叫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也告诉她之前的所有计划。
她没办法回答我,但是哭了。
我不清楚那眼泪中到底有多少的情绪,但是我想,她的听力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听到了我们,也知道在我们身旁。
过了一段时间,她眯起眼睛,不理人,吸氧也无效。
傍晚时分,她终于闭上了双眼。
这其中并没有太长的时间,仅仅一两个钟头。
但是就在这两小时里,家人陆续地都来了,她也看到了,并且流下了眼泪。
这事后来我反复思索,所谓的“无遗憾”,并非事情按照计划顺利完成,也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将想表达的话语表达得恰到好处。
有时,只是应该看见的人看见了,应该听到声音听到了,最后一段路上没有人缺席了。
妈妈去世时四十四岁,我十九岁。

她并没有老得让我感觉应当离开,也没有到我们能够心理上接受的时刻。
因此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人是我?凭什么?
为何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些题目没答案,至少在这一段时间里没。
我知道,劝说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人放开一些,没有用。
事情发生了,疼是真的,舍不得是假的,不能为了她最后不会有太多的痛苦而假装自己不痛苦。
但我又想,她走的好歹也不算太苦。
她看到我们,我们也看到她。
大家都觉得没事了,都说做完手术之后回家休息,可是她还是离开了家人。
这不能使失去成为一件易于接纳的事情,但至少使这段告别不会缺席,也使她不会独自面临最后一刻。
后来回头看,我才知道,很多的遗憾并非是没有做好大事情,而是想要见到的人没有见到,想要表达的话没有表达出来。
妈妈无法继续说话,但是她流了泪。
这是她给予我们的答案,也是至今我们仍记得的答复。
我一直想着她。
想念并不会因某一个节点而自动终止,生活也并非因想念而停滞不前。
人只有一面承认了失去,一面将她留在了记忆中继续活着。
这并不是是放下,也并非是忘记,而是在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明白她已不在身旁,但仍然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