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遗留下来的唯一照片,是她结婚不久之后拍摄的全家的黑白合照,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年轻的样子。
十几岁的时候才看到这张照片,后来又回到老家,问过亲朋好友好多次,却一直没有找到过。
母亲自幼失去了双亲,与姐姐一同被叔叔和婶婶抚养长大,十八岁的时候经过人介绍,嫁给了她的十岁父亲,到离家不到三十里的村庄。
我生于生活最艰难的时候,生产队的社员一日的劳动工资不到两分钱,家里没粮食吃了,大家一起吃了大锅饭,后来玉米棒碾出来的糊糊成了食物。
小姑娘曾经对我说过,你的命大了,大人都不能忍受营养不好得病了,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婴儿竟然熬过了。
后来才知道,全家人捡回玉米粥与糊糊中的米粒,一起碾碎煮烂,一次一次喂给我。
父亲乃是家中六兄弟姊妹的长子,唯有他成为家庭成员,我出生之后便成为全家人唯一的希望,同时也是爷奶奶心心念念的宝贝
我三岁时,母亲生了弟弟,但弟弟不足一岁便夭折。
母亲很伤心,身体也倒了下来,又由于缺药少药,家境贫穷,没有及时治疗,很年轻就丧失了劳动力。
我最初记得她的时候,是她抱不住我,只能拿着父亲的榆树条制作的拐杖,牵着我到土坯房的门口等着车子,去远方看病去。
她病了一段时间后,手脚的关节发生变形,右手的食指长时间溃烂化脓,但是到了晚上,她还是把我拉到身边,在煤灯下说民间故事。
我一直枕着她的病腿,在她摸我时睡着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不知道她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才能每天把我带进美好童话中去。
离别是在六岁的时候发生的。
母亲又怀孕了,生产的时候难产了,村里接生婆无奈,父亲只得连夜赶赶马车送她到四十里外医院去。

临走之前,她叫我到身边,想要抬头亲吻我的脸,却因太虚弱未能成功。
她叫我拿出后窗外冰缝里的一个旧的火柴盒子,里面有她看病的时候省下来的两个一元钱。
她说,原本想等到我七岁的时候给我买一个新的书包,现在给奶奶保管,并嘱咐我一定听奶奶话。
她将钱放进我的手中,看着我很久,汗水和泪水一起流了下来,然后放开手。
那天晚上,村里没电话,只能等到书信来了。
我询问二姑妈妈怎么了,她说妈妈难产了,接生婆无奈,只好去医院了。
我站在三米多高的屋顶上看着村口,想听见赶车人吆喝的声音,也想听到母亲叫我的声响。
等到半夜,马车总算回来了,奶奶却倒在院子里,爸爸抱着她,两个姑娘抱着头痛哭起来。
我奋力奔向马车,车上空无一物,原来堆放在车上干草和裹着妈妈的几张棉被都没了。
当秋雪降临的时候,我已经是六岁的孤儿了。
伴随年龄的增长,童年的记忆越发模糊,只有这一段一直铭记于心。
母亲十五岁就离世了,有儿,却没有等到享用生活的日子。
许多年后,女儿听了父亲的故事,才知道一个人想念母亲的时候,能够沉默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消失过。
爸妈在,我们还有出路,爸妈不在我们只有回家。
有人将事业与赚钱视为正事,将陪家人视为耽搁工作之事。
但人生不存在正事与私事,只存在大事与小事,爱自己家人是大事情。
如果有一天,即使拥有财富与地位,也会在深夜忆起那些无人陪伴、无人珍惜的岁月,才发现,真正令人悔恨的从来都不是少挣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