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不了的。
前些年，我的大姨家表哥突然去世。
我的姥爷患心脏病，姥姥患高血压，家里长辈商议后决定瞒着他俩。
老人的说法是，我哥被派出国去了好几年都没回来过。
这种说法听上去好像是保护老年人一样，但它实际上只是将一个不可接受的回答换成了暂时可以接纳的解释而已。
人依旧在，只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不能回家，也不能通话。
至少表面上，家里并没有忽然少了一个人，老人也无需当场承担那一次。
但老人不是听到什么就信什么的。
几年后，他们还问，何时回来，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
很多问题表面上是在询问行程，实际上是询问一个为何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复。
家里的人一次又一次用同样的方式挡回去，老人再一次把疑问压回。
后来的几年里，他们也没有再问过。
不再问了，不一定相信了，也许已经从这些反常中猜到答案了。
只不过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人愿意说出来，也大到老人不敢确定。
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姥爷去世的时候，姥姥才问我三姨的。
这话说得很晚，但也是老人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机会了。
她并不是一下子就怀疑起来了，她已经把很多年来没有问过的话，积攒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老太太独自一人躲进院子哭了一整天。
这一个细节令我很难过的地方，并非哭本身，而是她始终是独自面对着这个问题的。
家人为她挡住了消息，但消息并未消失，只是成为了她心中的猜想。
猜测不会正式告别，但会在每次等待与沉默中不断重现。
姥爷去世后，安葬的日子里，大姨对姥爷的墓前说，你不要害怕，龙龙会照顾好你。
这话是告诉姥爷的，也告诉活着人的。
家人隐瞒这么长时间，不一定是因为老人不懂得什么，而是他们太明白老人无法承受这个答案了。
但有的亲情中的保护，最终变成了彼此的默契。
姥爷走了也不问。
但是他应该已经猜到了。
只不过不敢相信答案而已。
人有的时候并不是不懂，而是要大家一起装作不懂。
如果没有人说出这句话，那么最坏结果就好像还没真正落实。
但沉默也并非没有成本，它使老人丧失了直接离开的机会，也使家里人一直背负着一份无法说出的心结。
因此这件事不能简单地判断对与错。
家人怕心脏病、高血压老人，怕一次突然的打击，这是理所当然的。
老人之后不再问了，也不一定是责备谁。
他或许只知道，答案就在那里，而自己与家人也没勇气揭开它。
最令人感到心酸的是，并非是某一个人被隐瞒了，而是整个家庭都知道了真相，却一起守护着一个无人能够戳破的真相。
这种沉默，并非遗忘，也并非不在意。
正是由于太在乎，所以每一个人都谨慎小心，直至告别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