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老婆去世了,惠子来吊唁,但看到庄子叉开了双腿坐在那里,敲着盆唱歌。
惠子认为这实在太过分了,因为他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养育了孩子,然后又一起长大,现在妻子去世了,庄子也不哭已经很奇怪了,居然还鼓着盆子唱歌,怎么可能这样。
这件事情真正刺人之处,不在于庄子是否悲伤,而在于他选择了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临死亡。
一般人的观点是亲近的人去世,就应当哭泣,这既是感情,又是礼仪。
但庄子没有将哭泣当作唯一的证据。
他表示,妻子刚刚死去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触。
这句话是非常重要的,它说明了庄子并非是没有感情,也不是将共同生活的人看作是无关紧要的。
他当然是经历了最开始的震动,但是他没有停留在震动中。
他开始问,生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在生命的开始之前,本来就没有了生命,不仅仅没有生命而已,连具体形体都没有。
不仅没有形体而且连气都没有。
一切掺杂在恍惚中,后来变为了气,气再变成了形,形又变化成了生命。
现在生命又变化了,走向了死亡,这与春夏秋冬的四时运转,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庄子将人的生死置于更大的流动之中去观察,因此死亡不再仅仅是一个人突然的消失,而成为形态变化之一环。
从无形之中到有气之中,从有气的状态到成形的过程,从成形之际到有生之际,然后从有生到死亡,这个过程一环又一环。
他并非是说死亡是值得悲伤的,而是在讲,死亡有其自身的来源和去向,并不会因人的哭喊而停止改变。
于是他反问自己,倘若妻子已安然地睡在一间大屋子里,而自己却还在后面号啕大哭,那么岂不是自己尚未了解命运。
这里的巨室,并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而是庄子理解死亡这一说法。
他认为,人死后,好像进入了更大的地方,在那里安静地休息。
如果看到这一层,但仍将死亡理解为彻底的毁灭,然后放声哭泣就是不懂得生死变化。
于是他放下了哭声,转而敲着盆唱歌。
这一个动作,在惠子看来是近乎冷酷的,在庄子的看来,却是对于生死流转承认。
鼓盆唱歌并不意味着没有悲伤,也并非是拿妻子死亡来取乐。
它更像庄子在最开始的悲痛过后,为自己找到了一种解释,人不可能永远抗拒变化,更不可以将自己的哭泣当作命运必须要改变的借口。
我们不一定要像庄子那样去做,亲人去世时哭,也并不代表不了解。
庄子所说的,或许只是另外一件事情:悲伤是实实在在的,但是悲伤不必是理解死亡之全部。
他首先承认了自己的感受,然后把这份感受放到了四时运转的尺度上。
这样看来,庄子所唱的歌并非是轻薄的,而是他悲痛之后对妻子,对生命,也对死亡做出的最后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