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哥哥，出生一个星期后死了。
这事在家中不一定每天都会发生，但是并没有消失掉。
自我记得起，哥哥就是一个极少被人正面提及的存在，静静地留存在家人记忆中。
妈妈对我是很好的，宠爱我，骂我，这样的好并不是因为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就不真实了。
但我后来渐渐明白，母亲对于我的爱中，或许一直有失去了孩子后的疼痛。
认识一家人中，有一位姑娘与我哥哥出生时间相仿。
妈妈说，那年过节，她去那个串门，看到那个女孩，那个父母沉默了。
沉默不需要过多解释，大家心中应该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吧。
一个小孩子还在眼前，另一小孩却不在了，时间相同，处境却大不相同。
这样的对比或许比直接讲离别更令人难过。
又过两年，我出生。
我妈妈说，我出生的几年里，她常常在半夜起床闻我的味道。
我听到这句话后，内心一直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受。
她并非是单纯的睡不着觉，也不仅仅是惯性的照顾孩子而已。
她应该是想要确认一下，我在这里，在呼吸，还没有如哥哥一般突然离去。
当然，这仅仅是我对于那件事情的理解，母亲那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无法替她说清。
但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妈妈，在夜里不断确认另外一个人的气息，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她疼爱我的真实，失去了哥哥所带来的恐惧也真实。
两件事情并不矛盾，甚至有可能始终纠缠着。
因此我并不愿意将妈妈的爱理解为溺爱，也不想将她的偶尔紧张视为无理由的。
她宠爱我，也骂我，因为我就是她养大的儿子。
但她还是会在夜里醒来，确定我还在，因为她有过孩子走了。
父母没有孩子，真的是很无奈地失去了。
这里无奈不仅仅是难过，而是人虽然付出了爱，却无法留住孩子。
之后我才明白，哥哥虽只活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但改变了妈妈对孩子的看法，也改变她对我保护的方式。
我所拥有的很多爱，其中包括对于我的爱，也有她对于哥哥未能完成的挂念。
这并非谁欠谁，也并非要我为哥哥活下去。
我承认，家人之间的感情极少是一种单一的情况，它可以包括疼爱，害怕，遗憾以及失的复得的谨慎。
母亲并没有将这些说的很完整，她只是以日常的手段对我好，在夜里嗅一嗅我的味道。
而我在长大之后，才渐渐地听懂了这动作的背后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