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说,这件事情确实是无情无理的:接到母亲的电话,知道爷爷死了之后,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网吧玩两局。
我记得,那天德国语老师在早上给了我们一个红包,祝福我们的生活充满了爱,而我是上了近代史的课。
前天晚上我在外面吹着风喝着啤酒,看见网吧开了门,还高兴地计划着第二天如何过。
我当时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里,或者说,想过却并不在意,只顾自己,一个人居住在镇子里也没回来。
我或许早已知道将会有这样的一天,甚至有可能期望它能够迅速发生,因为我望着一个坚强的人,在垂暮的时候被药物与化疗折磨着。
他是见过的最独立,最坚决的人,靠着敲打打打维持一个家的几十年运转,从不改变抽烟,不食蔬菜的坏习惯,也不愿意离开家住在单元楼里。
我喜欢他的恐惧与敬畏,但也喜欢这样的个性,也想成为他的骄傲与自立。
之后我知道了他得直肠癌,才恍然大悟,他已74岁了,而这事我从来没有认真思索过。
我一直拒绝接纳,但是还是感觉到刺骨的伤心,这段时间特别敏感,一遇到什么事情,思绪就会飞到天上去,然后哭成一片。
他到底是何时死去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在我接到的电话那一天,也许在我离开学校的那个晚上,又一次为了这件事情哭干了眼泪。
但是消息确定之后,我还是很震惊,我原本想着,爷爷应该还能陪着我两年吧。
当我一遍遍确认,发现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时,我变得悲伤起来,取消所有的准备。
但是我想到了,这种悲伤也许仅仅是自我的感动,我不仅是在惋惜一个死者的死亡,也可能是解脱了,所以我还是去网吧了。
我不想洗白自己,这没有价值,但对于我来说,爷爷死亡并不是一天突如其来的事情,而是一次延时很长的挣扎
我的泪水早已流尽,在葬礼上,只是礼貌性地为来访者磕头,无法挤出几滴泪水。
我喜欢自己解构,最初把这些都归结为不能接受农村的白纸黑字的一团糟,也无法接受葬礼上的半假半真的表演,所以不想浪费我的感情。
之后我才知道,我也不一定那么明亮,我只是喜欢用自嘲解决烦恼,让痛苦慢慢淡化。
可是我知道我在释放痛苦,不允许我忘记它,反而总是舔舐伤口。
妈妈一再告诉我,人的死亡是天道的规律,他即便不死,属于他时代也结束了,死亡不一定是坏的。
妈妈认为我说的对,我心里却不赞成。
这句话短期是催眠,长期却增加负罪感,因此在没爷爷的那个夏天里,我一直没有原谅我。
为了寻求安慰,我每天都去他坟头,学着抽烟,沉默得如同以前和他在一起一样,期望得到一份相顾无语的会心。
我没别的话,只能将这当作补偿,也越发觉自己并非伟光正,甚至有一些唯心主义。
明知道人已不在了,我仍然相信这种补偿可以被他体会到,相信他能够弥补自己对他最爱的孙儿的不满。
我想要再次得到他的理解,也希望他能理解我,这样想,我会好受些。
但是他是否能理解和原谅我,我不知道,我可以做的只是信任。
仅仅只是这样,也许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