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因新冠病逝,距九十岁生日仅剩半个月。
我学医,最初是由于她。
很多年前,她独自在农村摔倒,口鼻出血,我们想送她到镇医院,却因她严重晕车,只好挨家挨户寻求帮助,最终赤脚医生回家缝了针。
那一天我第一次明白了,亲人出事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之后身体越来越差,食道狭窄,肺部感染,心包积液,以及肿瘤风险,手臂摔断也只能维持治疗。
她只好躺在床上,背上和臀部长了一个压疮。
我和爸爸一起喂她吃流食,翻身,按摩,几乎没睡好觉。
她明明一碗稀饭可以吃两天,却提前炖好了鸡汤,等我回来。
她记忆力越来越差,但总是贴满了子孙的照片,自己的照片却没几张。
后来爸爸,我和哥哥都感染了新冠,奶奶也发烧。
她吃不了药,呼吸困难,脸色发青,谁也没反应过来。
血氧只有85,我们把她送到医院,检查显示白肺扩大,需住呼吸重症医院。
一开始她好些了,会认人,也会点头同意我过几天送她回家。
可是没过多久,病情突然加重,医院要求我们出院,带回老家去。
我认为的老家,是她原来的房子。
爸爸说的是祖厝。
那是祭祀祖先的地方,没水没电,漏风漏雨,根本就不是住人家的房子。
按照当地的习俗,老人死后要拖回祖屋。
奶奶没死,就换上寿衣,点滴与氧气被拔掉,断了的手臂被硬拉着穿衣。
有人还要把她塞回假牙,致使她咬舌出血,心率降至二十。
我抱住她哭求他们别再折腾了,她后来渐渐张开嘴,血氧才恢复了些。
那晚山风很冷,亲戚们抽烟,打牌,轮番叫醒她。
我对爸爸发火,问他们是否考虑过奶奶的感受?
爸爸红了眼睛问我,现在该怎么做?
我忽然就说不出来责怪的话了,因为一直照顾她的人,就是他的叔叔。
第二天早晨,我握住奶奶的手,望着血氧仪,以为她状态好了,甚至还想带她回去。
没过多久,她的心率越来越低,呼吸和脉搏也消失了。
她明明想活下去,临死前还握着哥哥的手,比划着喝粥。
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不住人家的祖厝。
我最难过的是,不是失去她,而是她想活下去,却被很多人认为不应该继续活下去。
有人认为她应该死了,不应该累死子孙。
可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要活着,难道真是罪过吗?
我后悔没认真喝过她炖的鸡汤,没接过她攒的零食,没有在她干净温热的时候多牵几下手。
以前她上楼找我聊天,我敷衍刷手机,等到她再也不来了,我才明白,照片和陪伴并非用于装饰生活的,而是留给后来人的怀念。
奶奶不愿受拘束,却被寿衣棺材习俗深深困住。
她怕冷,最后躺在漏风处。
这些事过后,我才知道,孝顺不只是看仪式多完整,更要问一句:她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