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的消息在一个早上传来。
那时候我刚刚结束了高考没多长时间,她和往常一样到公园去晨练,可是在路上摔倒了一跤,之后因为脑出血抢救无效去世。
我是从市里赶到县城的,赶得很着急,心里面也一直在发慌,但真正到了那个地方,能面对的,就只有殡仪馆里面的外婆了。
这是我记事之后第一次见到亲人去世。
我觉得自己会哭的很厉害,最起码会有一些显著的反应,但是跪在那里之后,眼泪却怎么也掉不下去。
这件事之后一直让我铭记于心,因为人之悲伤并非总是以想象之中的方式发生。
有的时候并不是不痛快,而是因为事情来得过于迅速,脑子依旧停留在原本的生活中,身体却被推向了告别的面前。
外婆死前有信念,她葬礼完全按她认可的仪式。
来进行祭奠的人并没有携带太多的东西,但是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束鲜鲜的花。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的注意力反倒落在了那些花上面,只记住颜色有白色的、黄色的,还有红色。
亲人去世这么沉重的一个场合,我并没有记住那么多人的面容,但是却记住了那花的颜色。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奇怪,可是那就是那个时候真实的自己。
整个葬礼和我所熟知的告别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有人念了一段自己听不懂的歌,也唱了自己从来没听过的歌。
我听不懂里面的内容,但是觉得那个声音特别好听。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样的好听或许并非是因为我已经听懂了,而是在那一个混乱的清晨,声音带给了现场的一种稳定秩序。
所有的人都按照仪式去做事情,而我则只需站在那儿,看着,听着,无需急于解释自己情绪。
后来整理外婆的旧房子,我又看到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东西。
里面有很多不一样的书籍,还有一个银质的吊坠。
这些物品平日里大概是一直安安静静地放置在那里,与房间里其他物品并无太大的区别,直至外婆不在的时候,它们才忽然变得更加具体。
一个人离开之后,留下的往往并非一句完整无缺的话语,而是某本书、某首饰,或是某个房间中还保持着原样的摆件。
妈妈与她的兄弟姊妹几人,后来分别收藏一本。
我不明白他们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分别在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比我更能够表达出悲伤。
我只知外婆已不在,但是她留下的东西被家人分离带走,似乎把那段共有的记忆放到了每个人生活里。
我没有葬礼哭,并不意味着那场离别没有影响我。
我记得了殡仪馆,那些花,听得懂的话,陌生又好听的歌曲,也记得旧房子里面的书,银质的吊坠。
许多年后再回想外婆,我首先想到的依然不是一个告别的话语,而是那一场安静,陌生,却又被许多的细节支撑着的仪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