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怀念妻子,写下此文。《遣悲怀三首》真正令人难过的,并非是一个悼字,而是他将夫妻二人共同度过的贫穷日子,一件件地重新想起。
其一曰:“谢公小小偏爱女,嫁黔娄万事顺,顾我无身搜荩箧,泥他卖酒取金钗;”野菜充饥甘长藿,落叶增薪望古槐;今日俸金十万,与君共营复营堂。”
简单来说,她原本是谢公最宠爱的女孩,嫁给贫民之后,一切都不顺利,丈夫没衣服,她便翻箱找寻;丈夫要买酒,她拔金钗换取钱财;平时以野菜为食,却说长藿味甘,烧饭时拾落叶与枯枝作柴。
元稹俸钱已超十万,她却已离人间,他可以做的,就是为她办祭奠,请僧道来超度她。
这儿最刺激的是,“今天”二字的背后错位:生活终于好了,但是陪伴他度过苦难的人,却再也无法享受到。
其二写道:昔日戏说身后意,今朝都来眼前来,衣服已经施行了,针线还是没有打开。想念旧情爱婢仆,也曾梦中送钱财,知道此恨人皆有,贫穷夫妻百般哀。”
他们以前曾拿身后的事儿开玩笑,没想到现在这些话都一一呈现在眼前,她穿的衣服快要被施舍完毕了,留下来的针线仍在,元稹不敢打开它。
因为想念妻子,他对她身边婢仆也特别疼爱,有时候梦见她,醒来要为她烧纸钱。
贫贱夫妇百事哀,并非说贫穷夫妻一样都有悲哀,而是说一起经历的每一个小事情,到了最后,都会成为无法回避的记忆。
其三曰:“坐看悲君也自悲,百年也是几多年,邓攸无儿寻知命,潘岳哀亡难费词;”同穴ˋ冥何所盼,他生缘更难期,只愿终夜开眼,报答一生未开眉。”
他坐在那里既悲伤着妻子,又感叹着自己人生的百年又能够有多长的时间。想起邓攸无后代,便言命定,想起潘岳悼亡妻,亦觉多言只是徒劳。
即便将来可以合葬,幽冥里又怎么能说衷情呢?至于以后再结婚,更像是不确定的梦想。
因此他只好整夜睁开眼睛思念她,为了报答她在活着的时候一直没有展开的眉毛。
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并非是元稹之后有多少的俸禄,而是他终于知道,他曾经将妻子付出当作日常生活。
其实,其实。《浮生六记》中沈复也曾经写过芸娘离世的悲伤,都是在失去了之后,才发现这些柴米和盐,早已成为夫妻间的最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