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丧子,中年丧父,少了丧母,人生中最难忍受的几个痛苦,我与我爸,我外公共同经历了。
事件发生于普吉那艘沉船后。
我至今也说不出来,丧偶究竟是一种如何的感受。
非不想问爸爸,乃不敢与他多言。
有的话一说出口,也许就不是答不答的了。
那一段时间,他像疯子一样受伤奔波,只为找到妻子的尸体。
他想要将他们放置在一起,使他们不惧怕。
这话听上去很轻,但他为的付出的成本,别人难以真正理解。
他轴转十多天,顾不上躺在ICU中的我,也顾不了自己的伤口。
语言无法沟通,他只能与各种人进行交流。
这些人和这些事,他不一定了解,但是一件也不能逃。
没有几个晚上真的睡着了,海里捞出的衣服,穿到干的时候,三天都不换。
他心中只有个想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把尸体带回中国。
这并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位父亲,一位妻子在混乱中抓住了最后的事情。
人们已经无法救活了,那么至少要把他们送回家去。
回国后,庙里请来了许多师傅,让他们欢欢喜喜地走了。

他胖了一圈,每天抽两根烟。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就流下了眼泪,然后说道,我想要了解他们灵魂的安顿情况,我害怕他们无法找到家,成为一个孤独的鬼。
许多人认为,事情办好了,葬礼完毕了,痛苦就应该有一个停下的地方了。
但对于留下来的人而言,真正的难熬并非是忙于处理事情的那一段时间,而是大家都走了之后,屋子又静了下来之后。
他没说悲伤给我听,也没说自己多辛苦。
他仅仅是一直在做事情,一直忙碌着,把应当做的事情做好。
但沉默并不意味着不痛,能够站住并不代表已走出。
他没有到山上的坟前,几乎每次都是沉默不语。
手扶住妈妈与弟弟坟头,他流下了眼泪,几秒后又擦去。
那一瞬间看起来很坚强,但是我越发觉得,所谓的坚强只是一个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够继续做事情。
男人坚强吗?
可能吧。
也许仅仅是他不想让周围的人再为他担忧,也许他知道,自己一停下来,便不知道如何面对已发生之事。
我不能替他说丧偶,也不能为他总结爸爸失去妻子后是怎么一回事。
我记得的只有他受伤奔走的背影,穿了三日的衣服,一天的两包烟,以及吃饭的时候突然掉下的泪水。
这些小细节并没有说出他的痛苦,但让我知道,沉默并非没有话说。
有的人只是将最难说的部分留存在自己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