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之后,我才渐渐懂得,思念并不是哭完了就结束的,而是会隐藏在以后的生活当中。
我在上初一的时候,爸爸检查出是肝癌的中晚期,之后和妈妈去北京进行治疗,进行了肿瘤的切除以及化疗,我就留在了老家,亲戚们轮流照顾我。
回到家中,我才看到他腹部长着的缝合痕,也才知事情远没家人所说的轻松。
家里吃了不少所谓的抗癌食物也买了别人推荐过的不知来源的中药和健品。
过了一段时间,癌症又复发,并且发生了骨转移,左侧的股骨头疼痛得越发厉害,最终只能按照他的意愿,在家里过着剩下的生活。
那段日子里,他喝着不断增加的吗啡,一开始他拄着拐杖,在楼下走来走去,之后连床都下不下去,只能够趴在地铺之上。
母亲请假照顾着他,我一方面面对着升学考试以及成绩的下降,一面回家听到他的抽泣,哀嚎,还有向母亲要止痛药。
我不愿意被同情,我只是告诉很少数的朋友,在放学的路上偷偷地哭,回家之后继续装成没事,而且还向神仙,超自然的力量以及外星人祈祷奇迹。
之后爸爸离开了医院。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还问了我的学习问题,伸手想要拉我的手时,我却因害怕很快就缩回来了。
直到他死了,我都没有说出一句,爸爸我爱您,这成为了我一辈子的遗憾之事。
葬礼的那几日,我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哭泣不出来,而且还被责怪自己不孝顺,只能在别人面前强行表达悲伤。
在爸爸的衣服被清理之前,我躲到衣柜里,闻着他衣服哭泣。
失去了亲人的痛苦并不会马上就出现,有时候会让人感到麻木,有的时候却会被一个“癌症”,或者“爸爸”一下子唤醒。
后来,我先后患了PTSD和焦慮症,才重新去面对童年所带来的创伤,同时也总算承认了自己一直都在想着他。
我在澳大利亚生活,回忆起爸爸曾经说过放不下我的话,遗憾的是,我不能看着他长大,上大学,结婚生孩子,而我总算是走到了他想象的地方,可是再也不能告诉他了。
爸爸家本来是六口人的,后来只有姑姑一个。
爷爷因为肺癌去世,三叔因为房屋垮塌而去世了,爸爸因为肝癌而离世,奶奶与二叔也因此离世了。他们很早就已经感染乙肝了,但是当时不清楚。
外公睡梦之中心脏病突发,算是离得最少的受罪了。
小表哥小时候父母离婚,生活不怎么好,长大后为了赚钱过起了昼夜颠倒,饮食混乱,后来被诊断为病因不清的白塞氏疾病。
他经历了长期的治疗以及重症监护。曾经他恢复到了能够自主呼吸的程度,但是最终还是走了。
在他离开之前,家人提前为他过生日,众人含着眼泪演唱着生日歌曲,我看着那张照片,就只能不断地流泪。
我也想到了爸爸,最起码他活到了四十岁,已经成家立业了,有了自己的女儿,也拥有了属于自己事业的一切。
表哥离开让他妈妈成为失独家庭中的一员,这种痛苦,别人很难体会。
之后外婆因为脑溢血死了,我甚至认为老人能活八十多岁,经历四世同堂已经算是幸运。
这听上去残忍,但也是我一次又一次失去后给自己的铠甲。
痛还是存在的,只是有的藏起来了,有的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了。
日子还会继续,过去的人也依旧活在我们记忆中。
我只想有一天再面对死亡,我可以告诉我,死亡的道路上并不是孤独的,爸爸,小表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叔叔都走过了那条路。
或许,我们最终还是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