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段场景中,记者一走进店铺,所有饮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笑容并非是迎合,而是等待着他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有人问车祸赔偿的款项到哪里去了。
一个人故意叫了他“记者老师”,把这话当众说出来,他不回答,只是对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失独真是太惨了”,随后排出了九文的大钱。
这九文的大钱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在逃避。
他没有回答赔偿款的问题,也不解释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而是用一句听上去沉重的话将话题拉开,似乎只要语气转变为悲悯,眼下的质疑便可暂时过去了。
可是旁边的人却不想给他机会,他故意高声说:“你肯定又篡改别人的东西!”
被这么指着,他首先睁大了眼睛,然后涨红了面庞,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地冒出来,辩解道:“你这么凭空污人的清白……。
这句话问题,不是他不能辩解,而是他只说污人清白,而没有回答具体的指控。
什么是内容被修改了,为何修改,修改是否对事实产生影响,删除的东西去向何处,这些是要回答的内容。
对方继续表示,自己前些日子亲眼看到他删除了人家没有买保险内容。
到此为止,事情不再是简单的口角。
没买保险是一个事实,删除它,可能改变读者理解事件责任与处境;而当内容出现了这样的变化,再以身份来抵挡质疑的时候,问题不仅仅是措辞是否好听,还是有没有将事实完完整整地交代清楚。
记者却将辩解引向另一个方面,说:媒体人的问题,可以算篡改吗?

这一句反问颇为有趣,它将篡改这一行为偷换成了媒体人工作方式。
似乎只要是媒体的工作,删除就天然具有合理性;似乎普通人删除的内容,并不需要去解释,受到影响的人只能够接受。
但是身份并不是免责的牌子,职业也并非免检通行的证件。
记者可编辑内容可取舍篇幅也可判断某些信息需突出,但是这些权力并不能自动表明删掉内容并不重要
如果删除的是和事实有关的部分的话,就应该说清楚理由,不是先说媒体人身份,再说质疑是对职业冒犯。
他接着说了一串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语,比如“君子必穷”、“者乎”等等。
这些话看起来像是引经据典的话,实际上并没有回答出车祸赔偿的款项,也没有进行解释删改的内容,更不会说出为什么删去没有买保险这样的事情。
说的越玄妙,越容易将旁观者的视线从事实中带走。
但是旁观者微笑的,正好也是这个。
大家并非是听不懂,而是看到了这种辩解的空虚:当问到具体的事情的时候,就谈论身份;身份阻挡不住的时候,就说清白;清白不通的时候,搬出几句不懂的话来。
因此,店里外都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这份快乐并非是因为哪个人的处境可以被嘲笑,也并非因为失独,车祸或者赔偿款是可以拿来取乐的,而是由于一个自称拥有表达权的个人,最终暴露出了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他能够要求别人信任媒体人,但没有因此而不被追问。
实际上,真正应该去解释的,并非是媒体人的问题能不能算是篡改,而是改变了什么,是什么改变,以及改变的人是不是被公平地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