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小学开始,我便知道我们的户口本与别人的不同,因为我父亲的婚姻状态一栏写着丧偶。
妈妈小时候因为车祸闯红灯出车祸,大约是在我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姥姥的家,只记得姥姥打了个电话哭了。
我们在夜里从另外一座城市赶回了医院,可是到医院时,我已经不再有妈妈。
这一段记忆就算再模糊,也不会忘记,即使有人觉得它像是在编造故事。
我记得妈妈一直停留在幼儿园。
我曾经觉得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可是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没有见到我的爸爸,曾经我很抱怨他,为何连我妈的最后一刻也不来看一看。
后来我才想,或许他只是害怕被我看到自己崩溃。
在某个暑假的姥姥家的夜晚,姥姥提及我才明白,我爸那时候在北京,才刚刚给我妈妈买完了化妆品,在出事之前的一个小时里还发过短信问姥姥。
一小时后,却已物是人非。
姥姥告诉我,她头一回见到我爸哭,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面,地上还摆放着那些已经送不出去了的化妆品儿。
出事大约一年后,爸爸又找到了现在的这位阿姨。
阿姨人挺好的,只是在许多方面很强势,跟她相处不是看不过去的,却总是有点别扭。
他们之后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非常喜欢弟弟妹妹。虽然我们并不是同一位母亲,但是他们依然是我的阳光。
也有时候,我看到朋友跟妈妈说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想离开这世界去找妈妈的想法。
可是看着他们我又觉得我不能这么无所作为的先去找母亲。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并非矫情,只不过是一个小孩不知道如何安放失去了母亲的疼痛。
我一开始有一两年在恨我爸爸。
当时我只是个初中生,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渐渐知道出事后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当问他题目的时候,看到显眼处摆放着一个女子的身份证在那里。
由于近视又距离很远,我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但是一直偷偷地瞟,动作很明显到我的爸爸也知道了我在看些什么。
他问我,在看什么?
我说:嗯。
他说:人啊,都应该懂得珍惜,意外来临时,你才会明白失去是多么痛苦。
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心酸,悲伤。
我忍不住在他的面前哭了起来,因为失意,没有经历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年。
我每一次放假前往姥姥家,都会有一个夜晚,她没有睡觉,我也没有入睡,我们在一起偷偷地抹眼泪
我明白白发人送给黑发人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却一直忽视了当我爸失去了我妈的时候,可能会有多么绝望。
我总是责怪自己:为什么我记不住车祸,却忘记了她的声音、记不起她的名字、却想不起与她相处的很多日子。
我爸不会表达,我以前从来不提这个事,我问他时,他也是摇摇头。
后来他乐意说,可能是大家都认为我变得越来越像妈妈,行为,声音,神态都很像。
他开着车带我出门,远远地看见有人过马路,他就停下来让对方先行走。
他人说他礼貌,但我总是觉得,他的心里还有一些放不下的。
奶奶非常喜欢当下的阿姨,当妈妈出事之后,陆陆续续地把母亲的照片给收起来了,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子。
每逢纪念车祸日,家中仍会按习俗祭奠,父亲上坟后总会消沉一阵。
我爸还是在改变,或许以后我会告诉他更多。
丧偶的痛苦只能够由他自己来承担,我由于没有妈妈的悲伤,却比不上他的一半。
姥姥已经七十岁了,患上了类风湿,而且还得整天帮助舅舅去带孩子。我从来不会对她生气,只是想着长大以后好好地报答她,同时也和我妈妈的在一起。
有些东西说出来,真的比一直死在心里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