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离开,具体是多年前还是昨天,我分不清楚了。
午夜独自一人的时候,人总是会想起很多事情,就好像在梦中回望一样,事情刻在骨头里,却无法想象当时是多么绝望。
他不在之后,我们渐渐习惯了无他碗筷,无他煮两碗饭,无其碎碎念,亦无其与母亲拌嘴之声。
家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如从来没有过。
最吵闹的人离开了,我们形成了许多新的习惯,只是习惯不了无他的生活。
后来,走过他曾经去过的那个地方,脑袋会突然一片空白。坐在门口的时候,会想起他在那里蹲着吃饭。喂鸭子的情况,也会想到他在骂鸭子,乱跑的情形,遛狗的情景也会回忆起我们曾经因为养狗而产生的争执。
我开始购买菜肴做饭,才知道为自己做饭是可以随意应付的,为母亲与哥哥做饭却需要用心,同时也需要耐心。
那时才明白,他原来始终很有耐心的。
我记得我坐在他自行车后面,看到他两鬓有白发,才知道父亲已经年老。
我比他大三十多岁,他是他中年时才有的儿子。
他总是劝我让哥哥,不要总是欺负和叫他,我那时不以为然,后来才知道,哥哥也长大。
我要电脑的时候,他让我去买了一台在网吧换的电脑,一千五百元,那是他的一个月工资。
电脑实际上最多也就五百块钱,我年轻不懂事,就直接说出来,没有接受他的好意思。
父亲进了重症病房之后很少清楚,偶尔问问我一天需要多少块钱。
我说没有多少钱,你能够治好了就留下,别管钱。
实际上一天的一万多块钱,足够他赚半年。
他问治好了吗,我说是可以的,他想了好长一段时间,就说那就治。

看,他好想活下去。
第二天医生说他恐怕不行了,周围的人劝我不要再花钱了。
在医院哭的很大声,到了告别的时候却一滴泪都没有。
眼泪早已在医院流淌完毕,难过到了极点,人却哭不出来了。
没有经验的人,是没有资格去判断别人孝不孝的。
他走后,我经常梦到他,一开始我夜夜惊醒了,甚至很害怕他站到窗外。
后来我就开始期待着梦见他,在梦里,他告诉我,我的病有可能会得到治疗,我也是这样回答的,多少钱我都花了。
明知是梦,我仍不想醒来。
父亲走了,我像一个夜晚长大了一样,不再觉得有人会无条件地迁就我了。
我从一个任性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假装懂事大人,我知道很多事只能自己想办法,自己承担。
可是我并不觉得失去亲人就是成长的一种必要的代价,要是可以重新去选择的话,我宁愿自己一直都是不懂事的。
时间并不会使人忘记谁,它只不过是将思念与疼痛磨得更轻一些罢了。
之后我便不再去相信轮回了,我只是明白活着的人应该继续生活下去,把生活过得好,并非是为了去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而是由于离开的那个人看不到我们的那份自责。
远处的家,母亲,哥哥,以及陪伴我多年的狗狗,让我害怕会再次失去它们。
我想起我的任性,强势,冷漠,我也为没有陪伴好母亲而感到愧疚。
那些愧疚并不能带回来,但是却能够提醒我们,爱不能仅仅把它放在心里面,更应该在来的时候及时地说出来,做出来才行。
现在我们并没有忘记爸爸,而是学会带着思念去生活。
我依然会想他,我依旧会难过,可是我终于知道,真正的成长并不是不痛苦,而是痛苦着也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