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初一之前,我一直跟爷奶奶生活在一个小镇上,爸妈大约每周回家一次,带礼物,给我吃好的东西,开着车带我去玩,那时每周末都很开心。
之后我搬到跟父母住在一起,有一次他们说出远门,留下我独自一人在家,多长时间记不起来了,几乎没联系过我,外婆有时过来做午饭与晚餐。
那时候我叛逆,不喜欢说话,对任何人的脾气都不好,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家人表示我爸爸患有肠胃炎,在外面住院,我还告诉朋友这件事情,朋友问我为何要住这么长时间,我不在乎的说,可能是太严重了。
之后外婆忽然来到学校让我请假看爸爸,因为快要考试了,我拖拖拉拉不愿意走,甚至差一点跟她吵架。
直到看到她急的直跺脚,背过身去擦眼泪,又听到她喃喃道爸爸快要不行了,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但还是没问。
到医院后,我被亲朋好友带进了病房,看到病床上那个人,几乎不认识爸爸了。
他眼睛发青,嘴唇无血色,从头至脚蜡黄色,第一次明白人能虚弱如此。
我躲在厕所关上门,眼泪不断流下来,不敢哭了,只能用纸巾捂住嘴巴,哭到把眼泪咽到喉咙里,苦的几乎呼不出来。
我马上擦干了眼泪,冲了水,打开水龙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走出去,果然没人发觉。
那几日我住酒店,母亲一直在医院,我沉默的从大人口中拼凑出线索,才明白爸爸得了晚期的肝癌,已经无法医治了。
之后医院忽然打电话叫我们赶快过去,我一路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出现,但奶奶挽住我的手哭了起来,问爸爸怎么办?
我才上初一,我也想了解怎么办,但没有人真正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也没有教会我怎么做。
到了医院,爸爸插了呼吸机,妈妈在一边哭,那是我首次看到她哭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医生取下他的脸罩,他睁开了满是血的眼睛,费力的说,等爸爸病好带你出去旅行。
面罩再次戴上之后,我完全崩溃了,和所有的人一起呼喊爸爸,他闭眼流泪,那是我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哭泣。
后来奶奶哭了出来,我被拖出了病房,渐渐又哭不了了。
外面飘着小雨,他们先是说爸爸已经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走了,我没哭,只是挤出了几滴泪。
葬礼的那几天,我如同尸体一般,甚至睡的很香,冷静的让我害怕起来。
这些回忆之后被我封存起来,既不愿意回忆,又害怕老了忘记,于是常在夜晚逼迫自己一个一个重放。
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爸爸的离世并没有使我变得成熟,反而使我更加幼稚,更加叛逆,常常对家里人恶语相向,沉默不语,也不太关心别人。
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始终在变好,但是我希望将来能够将笑容挂于嘴边,少给他人带来麻烦,也不要将自身的生气与难受转化为对身边的伤害
时间将最尖锐的痛磨钝,却不会为人处理生活,我可以做的是,在自己变好之后照料无助的母亲。
爸爸死了很久之后,我梦到他带我出去旅游,我们在那里玩的很开心,之后我就再也没梦到过他了。
我相信,是他回家完成了曾经的承诺,也是告别我。
我们共同活着,并非是因为忘记了爸爸,而是带着记住他的事情,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