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女儿最痛苦的是,并非一瞬间,而是许多“如果现在”的重复播放。
她给父亲写信,表示自己已经转博了,虽然仍然会偷懒,但是想到父亲生前的希望,还是坚持了下来。她学习的是和人体健康相关联的专业,却不了解爸爸病情,直至失去后,才不断地看到有关文章,因此悔恨为何没有早些了解。
爸爸病了之前,她曾到寺庙祈祷家人平平安安,相信良善虔诚可以换来庇佑,后来她明白了苦处,不信神佛,也不怕夜里走路。她那会儿二十二了,又写了我二十三了,还是相信将来有很多可能,只是将来什么也有,只有不会有爸爸了。
她家庭不富裕,爸爸是国有企业中层,妈妈是中学英语教师,她读名校研究生,但爸爸发现急进性肾炎后,病情迅速发展,家中为了治疗也已经非常紧张了。爸爸善良,不与家人及小摊贩争价还价,住院时将钱交给隔壁床上的穷人。

他很聪明,总是在过年的时候说过去的事情,她以前嫌弃这些重复的话,现在却再也没听到。小时父亲常在外工作,周末回家,父女之间不亲密,他总觉得她不好,她也常常躲在房间里。后来父亲脾气变好了些,她也想过,等到自己有孩子了,爸爸肯定会宠爱外孙,但是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曾经觉得爸爸病没有太严重,只是妈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只是说他已经睡着了,后来才发现他做了四回透析。见面时爸爸戴口罩,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她还想给他买个身体乳家人以为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第二天却胸闷,咯血,呼吸不畅,做检查时病情急剧恶化,氧气设施也未及时备齐。
爸爸的心脏骤然停止,抢救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最好的状况也许只是一个植物人,家人还是接受,只要爸还活着就好。但是在重病监护中度过了几天之后,他还是走了,狼疮继续活动,攻击心脏、肾脏和血液,病情恶化,预后不佳。
所以她恨不得自己去推动父亲去检查,恨不耐烦的医生,恨冷冰冰的重病监护室,恨所有挽回不了的事情,她真正被困住的是,不仅仅是失去,而是总是认为自己可以做更多的。
她悔恨没有休息和陪伴,悔恨不陪爸爸上学,后悔还说了那么多的话,妈妈不买车险,奶奶扫房间的时候偷偷哭了,爸爸说要跟妈妈一起吵吵嚷嚷,却忽然失声了。
人在面临亲人离世的时候,常常会将医学上不可控的情况翻译为自己的错误,将不可预见的结果误以为当时应该明白。但是后悔并不能说明她不爱爸爸,只是这份爱仍在,只不过再也没有可以交换的地方了。她不一定要马上走出去,先承认念念不忘、遗憾与愤怒是真的,然后带这些来生活,已经是回答爸爸对于她的未来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