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于一个平常的夜晚睡着之后,便再也未曾醒来过,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也没有什么迹象。
后来我才知道,他死前几日去买药,乡村的医生叫他到大医院去检查,说吃药没用,但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他认为自己还可以支撑弟弟考试,如果他可以多关注一些身体的话,我们可以更多地关心他,或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除了痛苦之外,剩下的只有这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弟弟打电话叫我赶快回家,说爸爸生病了。
那天是我的恋爱周年第二天,我吃了前一天晚上剩下来的火锅,本来想洗漱后回家。
回来的路上,我以为他是摔倒了或生病了,甚至打了电话叫弟弟去救助车。
可是我赶到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神情平静如睡着了。
从此以后,我一直没有真正睡着过,总是希望能在梦中见到他,听他说话,或者抱抱我。
我曾梦见他几次,其中一次他给我打电话来安慰我,其他一次在人群中笑着看着我做事情,另一次,他告诉了我家里一些债。
梦中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可是醒来后,我还是要面对他离开的现实。
他在的时候是独自一人的,离开时却一个人独自离开了。
说真的,我想过去陪他,只是家里不能再有一个人。
之后,我开始惧怕幸福,惧怕自己活得太顺利。

我常常凌晨二点多醒来,并非被声音吵醒,也非做噩梦,只是忽然醒来。
爸爸死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他在早上四点多才醒来,这使我更加担忧,担忧身边人再发生什么事情,也担忧自己会发生事故。
我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幸福是无限的,用光了,不幸就来了。
爸爸走之前,我过得很幸福,自信,乐观,顺利,被周围的人宠爱着,而最爱的人却不在。
这种感觉如同从天堂坠入地狱一般,仅仅发生于一瞬。
因此我告诫自己,不要太幸福,生活最好多些挫折与困难,别再像以前一样快乐与平顺,或许这样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并不是是想清楚了,而是人失去后,为了重获控制感,给无常强加的因缘。
我拒绝火锅,拒绝纪念日与生日,不吃肉,不见人,脾气暴躁,每日流泪,不断责备自己,若早一日回家,爸爸是否会不会离去。
我开死亡的证明时心里很抗拒,但是不能叫弟弟去,他承受了太多了,这种悲伤总得由我来承担一些。
家里的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身影,他用过牙刷,坐过椅子,开过电动车,养过花,都在告诉我他曾在这儿。
他没有看到我结婚生孩子,就这样走了,再也没人牵我走婚礼,再没有人支持我,也没有谁在背后为我做好一切准备。
那个以后谁要是欺负我我就砸他家门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我明白我不会马上走出来,也许很长时间走不出去,但是我要带着他对我的爱活下去。
我还想写一些东西,以防自己某一天突然离开,家里的人处理不好。
这并非是我接受死亡,而是我总算承认了,怕幸福不能换取安全,真正应该面对的是,失去后依然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