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深情并不是通过惊天动地地表达而留存下来的,而是藏匿在一棵树,一扇窗,两支烛火里,甚至一个坟茔里面。
归有光在写庭院里枇杷树时,写的并非是树有多大,而是树是谁亲自种下的,还有种树的人是否已经不在。
“庭上枇杷树,我妻死之年手植的,现在亭亭如盖了。
一句话是轻的,时间却是重的,树还在生长,院子依旧在,留下的人也依然在,只不过那个种树人,再也无法看到它长得亭亭如盖。
所以,有时候真正让人无法承受的,并不是某个东西本身,是东西还在,而和它相关的人已经不在了。
苏轼在写亡妻时,开头写道:“十年生与死,不思量自难忘。
这并非是刻意的回忆。而是根本就不需要去刻意去回忆的,因为有的人已经走进了生命的深处,他们不去思索也不会真正的去忘记。
”千里孤坟不处话凄凉,纵使相逢亦不识,尘遍面,鬓霜。
这几句有距离,也有容貌的变化,还有即使再相逢也不一定能相认的可惜。
可梦中还是回到故乡,她看见小轩的窗前,正在对着镜子进行梳妆。
”相顾无语,只有泪千行”
这句话是最难写的,也是最让人难受的,因为,真正深刻的思念,通常并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出口,话到嘴边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彼此看,眼泪不断地流。
“想得年年断绝肠,明月夜晚短松冈。

枇杷树,短松冈,活着的人,面对缺席者,眼前之物为他们保留一部分旧生活。
人们为什么会遭遇到这些文字?
因为他们并没有将离别写作抽象的理论,而是写作可以看到的事物,枇杷树,小轩窗,孤坟,明月,以及夜里忽然发生变化的烛火。
汤显祖对他说:“惊讶相思不出,原来只是因为已入骨。
相思不表露,并不意味着相思深,有时候正是因为已深入骨髓,反而不需要再向他人证明了。
沈复在夜里忽然发现烛火的变化,他写得十分具体:“睁开眼睛,看见席上的双烛青色荧荧,缩成一团,毛发悚然,全身寒栗。
他又写了自己擦额仔细看,烛火渐渐升高起来,几乎把纸裱的顶格烧到了,然后又缩回了原来的样子。
“我正准备借着光四顾之际,光忽然又缩了回来。
他想叫别人来看,却又想到自己柔魂弱魄恐怕是被盛阳迫迫,于是他轻声呼喊芸的名字满室寂静,一无所知,然后烛焰恢明亮,再也没有腾起来。
这一段文字有着惊恐,也有着克制,还有着一种明明知道不能确认,却依然愿意将那一刻作为回应的温暖。
可是离别并不是幻影可以改变的。
江淹更直接:黯然销魂的,只是别而已。
别了之后,树将继续长大,月亮将照耀山冈,蜡烛将重新稳定下来,活着人也将继继吃饭、走走路、过生活。
但是这些继续下去,并不意味着遗忘。
真正的情感也不一定总是要说出口的,它可能仅仅是看到一棵树的时候停下来,经过了一扇旧窗子时想起了一个人,又或者是在夜里看着明月,突然明白了自己还在思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