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是因为一次事故去世的，事发在下午，人当场就死了。
妈妈、姨妈与几个舅舅商议后，决定将此事告知外婆。
当时外婆刚刚从中风中恢复过来，已经可以自理，但是不能干重活，家里人认为，以她当时身体状况，如果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可能当场就会撑不住。
所以他们的说法是，小舅接了个大工程，跟一个大老板到了外省。
小舅以前常常为接工程到外地去，外婆听了没多想，这个解释当时确实是说得通的。
但是一个谎言只要继续说下去，就不仅仅是说出来那么简单了，后面每次询问都要有人继续编下去。
二舅每隔几天就找人假装小舅，打电话给外婆。
外婆每次都听到这个声音，说的是让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时间常回家看看。
这件事情就这样拖了几年。
外婆有时也会怀疑，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并非完全相信，只是怀疑还是怀疑，又不敢向最坏的方向去想。
外婆家是大家庭，逢年过节，所有的儿女都回来，集中住几天，屋里总是热闹非凡的。
可是小舅连续几年都没回来，她有时候会问我:“你的舅… …”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然后闭口不言，神情也变得凄惨起来。
这个停顿，比直接问更难受。
她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只是家里人不愿意说，她也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后来，外婆病情加重，人也越来越糊涂了，也就不再提起小舅了。
又过了一些年，有一天上午，她把自己整理得精神饱满，高高兴兴地告诉我:“你的外公来接我。”
外公在几年前去世了，但那时的外婆，已经像是等待着一个熟悉的来接她。
当天晚上，她的状况不好了，在弥留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小舅。
大家只好继续骗她:“快回来，快回来了，在路上。”
她憋着一口气，一直不肯咽下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小舅的名字。
二舅无奈之下，又找人假扮小舅，使外婆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声响。
外婆就那样听着那边传来的小舅的声音，咽了口气。
我不愿意简单地去评价家里的人的做法，他们当时确实是害怕外婆承受不了，出发点就是保护，但是这个保护也使得外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等待着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他们想为她挡住最残忍的事实，但也使她一直在等待中。
我想外婆，也想小舅。
外婆去世之后过了很多年，我依然会记起他们。
他们应该已经在另外一个空间相聚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