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亲属特别少,所以,前些年舅妈去世,我才首次亲眼目睹亲人的死亡与下葬。
看了整个葬礼之后,我的最大感慨就是:我必须提前规划好自己葬礼。
有人说,婚礼是一个大型的自嗨私人的庙会,但我没有想到葬礼也可以变成一个庙会。
葬礼本来应该是哀思的场合,最后却是被各种闹哄哄和流程给推着走,真是让人很疑惑。
舅舅就是我唯一一个舅舅,一生都是普普通通的市井之人,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但是从来就没有丧失过做人的那种体面。
从我的几岁一直到十几岁的时候,我经常去他的家里玩耍,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吃牛羊肉。他总是摆放着一大桌子卤牛肉,炖牛肉。满满当当的都是他对我的喜爱。
湖北夏天的时候特别热。他做完饭之后热得满头都是汗水,可是他从来不在我的面前赤膊。他只是用大毛巾去擦汗。他打开电扇之后,倒了一杯冰的啤酒,然后笑嘻嘻的陪着我们去吃饭。
他总是满脸红光,皮肤饱满细嫩,脑袋黑黑的,就算是五十多岁的也不像是老人。
这样一个看起来身体壮实的人,却在六十岁的时候就因脑溢血离世了。
在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回到老家去过年。最后的春节,他跟我妈妈说一定要让我回去去年过年,可是转眼间就出了事情,当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处于昏迷的状态,只能够依靠机器来维持生命了。
我个人的情感是比较收敛的。舅舅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哭,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舅妈和妈妈身上,害怕她们太过伤心。
隔着重病监护室玻璃我隐约看到家族男性长辈为他擦身体,换衣服,这时才意识到他真的要走了。
让我如同鲠在喉咙的是他们为他换来的寿衣。
这是一套传统唐装,衣服不合身,三四个叔叔手拉手系绳扣,无论如何也系不上,只能任凭寿衣鼓鼓囊囊的绷着。

劣质的化纤面料将这种窘迫加以放大,最后的几个绳扣直接没系上,松松垮垮地垂在那儿。
穿好衣服,他们又急忙给他戴了一顶瓜皮的帽子,于是,我那个憨直,诚恳,总是笑嘻嘻陪我们吃的舅舅,终于成了小品的舞台上的一个滑稽的地主。
如果他有意识的话,应该不能接受这种离别设定。
我没有去参加那个热闹非凡的出殡宴会,只是悄悄地跟在表弟的后面,偷偷地看着舅舅送进焚炉。
亲人离开我们最后的时刻,却是这样滑稽,窘迫,无能为力,这样的难受,在很久以后还是堵在心里面。
有人曾经记录过一个渐冻症的老人选择了安乐死的那个过程,他那种从容而又有尊严地告别让人感动。
我们往往只是被教育要如何励志地成长,却从来不会教育如何轻松地告别。
可是告别是每个人共同的结束,谁都绕不开,这么重大的科目为什么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过。
从前经过白事的礼仪商店时,我总是躲避不及,一直到亲眼目睹舅舅的面容,才知道一个体面地告别对于所有人都是非常重要的。
人能够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的有格调,有个性,但是最后却有可能被随意穿成同一个滑稽的样子交给亲朋好友围观,这样的反差确实是荒诞的。
于是,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我需要一个面面俱到的告别,为亲友留下一个最后的印记。
我想穿那种样式自然,面料舒适,洗过一次澡的睡衣,而不是传统寿衣的戏服。
不要给我放悲伤,我喜欢天空之城,我希望音乐能够让灵魂回归少年,能够自由自在的在空中翱翔。
要是遗产足够多的话,布置一些清新的花朵,白百合是可以的,菊花就可以了。
我想办一个没有印象的葬礼,期待一个会,风轻云淡,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大地真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