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去世时，爷爷拿起一根粗粗的棍子往他身上一打，那是过去农村用来将门从里面顶住的那根棍子。
他打着打着哭着，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你是个不孝子的人。
那时候，我还小，我只觉得这个场面挺吓人的，我也想不清楚，人都走了，那爷爷为何还要用棍子去打他。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爷爷并非是恨我的父亲。
正相反，正是因为过于在乎，过于接受，他才在那一瞬间彻底慌了。
一个人遇到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并不一定能够维持体面，同时也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悲伤的情绪。
有的人哭，有些人喊，有人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一句话，也有人做出别人不理解的举动。
爷爷当时手足无措，他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还能怎么是好。
他可能只是本能的觉得，打痛了，孩子可能会醒过来的。
这个想法听起来是不合常理的，但是放在那一瞬间，却是一位父亲在面对孩子的离开时，最终抓住的一丝希望。
他并非在惩罚我的父亲，也并非是想要发泄自己的怨气。
他实际上是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忍受不住疼痛，然后醒来。
但现实并不会因为某个人哭得足够响，打的足够重，而退回事情发生前。
棍子落了下去，喊声也叫出来，我父亲仍然没有醒来。
最后，他们一家哭成了一团，拉住了爷爷，一遍遍地说，爷爷不要打了。
这个“不要打了”，从表面上看是在阻拦爷爷，但是实际上也在告诉他这件事已无法改变。
只是，人在那个时候，没有办法马上接受。
所以我以后再回忆这个画面时，最先想起的已经不再是那根棍，而是那位爷爷当时无助。
许多情绪在平常的时候都隐藏得很好，等到真的失去的那一刻，才会突然冲出来，哭喊，责骂甚至是荒唐的行为。
旁观者容易判断是非对错，认为人都没有，为什么要打。
但是对爷爷而言，这根棍子可能不是暴力的，而是他的最后一次想要把孩子从睡眠中唤醒。
只是他并不知道，他所面对的并非不听话的儿童，而是一位再也无法去回应他的个体。
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人并不是不懂得现实，只是明白得过于慢，也过于疼痛。
他们必须先做些什么，即使这个动作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才可以勉强相信目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爷爷抡着棍子打我的父亲，并非是因为恨他，而是他还想唤醒他的孩子。
可惜那次，他没等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