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附近存在一栋正在进行施工的大楼,中国并非后来人们经常所说的基建狂魔,所以这栋楼在我看来已经算是很高了。
它共有12层。框架已经制作好了,但是没有围挡,也没有任何安全方面的措施。
那时候,我不止一回在晚上爬上最高层,我站在上面,想从那儿跳下来。
但我始终没有行动起来,等了一会,又慢慢地走了回去。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想要些什么。
并非每一次站在高处的人都已经做出决定,有的时候只是将自己推向一个极端,看自己是否会往前迈进一步。
我当时没有走出去,但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因而结束。
离我的最后一次到达那栋楼还不到一个星期,有个女生,同样是学生,她从12楼一跃而下,当场就死亡了。
消息传入我的耳朵,我的感觉非常复杂复杂到无法描述语言。
我虽然没有从那儿跳下去,但似乎和这件事情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联系。
我总是觉得,跳下去的原本就不是她。
这话听起来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跳下来的人是她,我没有跳上去的人则是我。
可是人的记忆不是完全按道理保存的。
它有时候不会牢记一件事情的经过,而是会抓住一个未发生的机会,然后反反复复地回去确认一下。

要是当时我没离开,要是那天我还留在那里,要么那个想法最后没有停留在我身上,那些问题我都没有真正地问出口,但是却好像一直留在了那栋楼最高层一样。
我并不知道那女生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她为什么会走到那里去。
除了我也是学生,从12楼跳了下去,当场死亡,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补充的。
因此,我不愿意为她解释,亦不愿用几句话为她的人生做出一个下结论。
我只能说,那个场面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它让我铭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孩从高处掉下来的消息,更是我曾站在那里,曾有过相似的想法,却最终转过身离开的现实。
两件事离得太近,近到我无法将它们完全分开。
许多年之后,人们会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但是偶尔回想起来才会发觉,所谓的放下,或许只是平时的不去触碰罢了。
过去了30多年,我还是常常想起这事。
我想到的不一定只是她,还有那个高中的自己站在12层。
那个人没有走出最后的一步,这是事实,但是他也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可以轻松讲述过去的人。
一些记忆能够一直回归,并非是我们喜爱沉浸其中,而在于它提醒着我们人生的某些岔路仅仅只有一步,那一步的不同,后来就会转化成完全不一样的命运了。
对于那栋楼,那个晚上以及她最终留下的模样,我是没有资格帮她补全的。
我可以做的,就是承认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而且我明白忘不掉并不意味着要反复地消费。
它仅仅是我生命中一个沉重的沉默片段,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仍没有真正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