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前,我于小区门口遇见了张叔,差一点没认出来他。
他是我父亲的老同事,住在我家的楼上,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
以前他喜欢笑,嗓门很大,夏天的时候穿着白色背心下棋的,赢了就会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儿子小我三岁,小的时候经常和我一块儿踢球,之后二十二岁,还没有大学毕业就因为车祸死了。
我那时候在北京,并没有回去,一直到那一次见面,我才真正看到了一个父亲在失去孩子之后的模样。
张叔瘦下来可能有三十斤左右,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浑浊不堪,声音也轻得不像以前。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喊了声张叔,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他只说,回来过年,好。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并非是身体出现了问题,而是行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目的,就好像是在移动一样。
我研究了情绪调节的理论,知道了悲伤的模型,以及干预的方法,但是这些东西放在丧子之痛上,几乎全都失效。
你不能给一个丧子之父亲说“认知重新评价”,那听上去不是帮忙,而是简化痛苦。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丧子的痛之所以会被认定为是最残忍的丧失的一部分,是因为他击穿了人们最底层的期望。
父母应该先走,儿童应该活得更长,这才是我们所认为的世界规则。
孩子先走开,碎了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已,而是对“世界应当这样运转”的信赖。
父母对于孩子的爱最接近于无条件,因此这段关系并没有什么好的一面可以抵偿的。
中年的父亲会被另外一层东西所束缚:社会上默认男人需要支撑,需要照料妻子,处理后事,继续工作,维持正常的生活。
这种不能被充分表达出来的悲伤,被称为“被剥夺”。
于是,很多人只好忍着,把痛苦放进身体里面,表面还在运转。

但痛苦是不会消失的,它可能会变成沉默,失眠,食欲减退,工作过量,喝酒,暴躁或者退缩。
悲伤同时也是全身性的一种生理应激。可能伴随着压力激素的升高,免疫功能的下降,以及心血管的负荷的增加。张叔当时五十多岁,看上去却像是六十五岁的样子。
他们还有可能会对下棋,看球,钓鱼,喝酒,因为熟知的道路,菜和节目都会把人拉回到孩子不在这个事实上。
“要是那天我把他送走就好了”、要是我是一个更好的爸爸就好”,这些并非是思考,反而是不断的自我审视。
父亲本来是把自己当作保护者的,孩子出了事,最先来的往往并不是命运的不公平,而是“没有保护住他”。
夫妻也不一定会因此更加亲密,妻子有时候会反复地谈论、哭泣,丈夫也许会沉默,会责怪自己。同一个失去反而变成了两道墙。
时间不能治愈这样的伤痛,只能改变伤的模样。
悲伤并非是从否认,愤怒一路向着接受走去,而是面对丧失与重建生活的反复摇摆。
孩子生日,毕业,同龄人的结婚,都将使“如果他仍在”再次出现。
他们所失去的不仅仅是孩子的以前和现在,而是他们原本想象中的将来。
后来我向张叔发送消息,称小时候,他教我下象棋,有空就去找他下了一盘。
他没有回,过了2天只是回了一个"好”。
之后我真的陪他下了个小时,几乎没有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说:你总是回来。
我不明白那盘棋是什么意思,也许只能让他暂时走出悲伤一个小时。
但是,我越来越认为,面对没有办法修复的苦难,别人能够做的本身就很少。
别劝他想开了,别说再要个,也别假装自己的世界恢复正常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陪着他沉默,当他想说的时候听着。
悲伤无需修复,它必须被容纳,容纳的最重要方式,就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