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出生，我爷爷四十一岁。
他出生前，听说爷爷奶奶有三子三女了。
因此，我奶奶当初在医院里生我爸，所抱着的并非是要将孩子留在身边养大的想法，而是生下来就送给别人的计划。
但事情后来没有完全按照这个想法走。
我爸爸的五官跟我爷爷一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浓浓的眉毛，皮肤白白的。
这样的相像，在一个家庭的记忆中，往往并不是一句像就能够说出来的。
孩子像父亲，父亲又像爷爷，人的来源被一张脸给牵了回去。
我小时候看过我爸爸的成绩，基本上都是满分的。
这件事情让我始终觉得，他并非没有读书这一能力，他甚至很有可能是能够把书读下来的。
但是人生有时候并不是按照能力来分配机会的，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冷，但是我父亲的遭遇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爷爷已经70岁了。
他作为一个家里的孩子，也由此丧失了读书机会。
这其中的因果实际上是很直接的，爷爷已经去世了，父亲年龄又比较小，原本有可能的读书之路就断绝了。
并非家里穷到无法揭开锅，也并非他成绩不理想，而是某一家庭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失去了可以作主、可以托举他的人物。
从爷爷去世到奶奶后来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
回过头来看，我们的家原本就是一个小城市，爷爷在生前还是一名会计，生活似乎也并没有苦到没办法维持下去。
我和我的妹妹从小就学习不错，我的爸爸三十多岁了，还出国看过书。
这些事儿放在一块儿看，家境不算差，最起码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由于穷，所以读不好书”。
可是没读书，真的还是出现了。
这同样也是我认为比较复杂的一个方面：一个人生活可能会在世俗的意义上生活得很好，甚至于后来也会有机会去接触更为广阔的世界，不过这并不能够将早年所失去的那些教育机会给补回来。
后来赚到的钱，见过的地，拥有的家，都跟当年能否坐在课堂上，是一回事。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在学校里被打，那么精神状态也就出现问题了，我父亲那时候失去的又何尝不是几本书，几张试卷呢？
每个人对环境所承受的压力不同，人生所被推动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被贫困所推走，有些人被家庭的变故所推动，而有些则只是因为当有人为他做出决定时，那人已不在。
因此，我父亲的这段经历不能只用命不好或者家里不注重教育。
家中存在几个孩子，老人何时离世，谁能继承责任，这类具体的事情叠加在一起，便足以改变孩子的道路。
而在许多年之后再回过头来看，外人仅仅只会看见一个家庭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却不一定能看到那条被截断的道路。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我们家比较圆满。
但圆满并非每个人都不存在遗憾，而在于那些遗憾并没有将一家人的生活完全摧毁。
我的父亲成绩很好，但是没有得到可以继续读下去的机会。这个事实跟后来过的还可以，没有什么矛盾。
正因为家境不算苦，所以这件事情才更让人知道，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并不是输在了起点太低的时候，而是输给了某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