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我的奶奶用自杀的办法离开了，当时我刚刚结束了高考，人们在家里等着成绩。
她八十多岁了，是一位农村老人。她的骨头出了毛病，身体无法下床。
她不希望拖累孩子。于是，她在一个绿树蝉鸣的夏天午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那天她独自忍受着疼痛，偷偷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拐着拐杖出门。
后来听说的细节在于，她于井边脱下鞋子，又将拐杖整齐地放置好，才跳下去。
井面至井口七八米高的距离，我始终记得。
我并不是亲眼所见。
我从梦中被爷爷唤醒，睁开眼睛，听到的仅有一句话，你奶奶跳了井。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没有提前预告，也不给我一个缓缓理解的时间。
有很多人会认为，时间一过，记忆总应该淡一些。
可是我却不是。
我觉得自己一直没有从那个夏天午后睡梦中醒来，身体已经醒来了，生活还在继续着，但是梦中的那一刻似乎一直未曾结束。
梦里的奶奶还是健在。
而我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也大致相同：拉着她反复地说，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不能跳井了吧！
然后，我还要补一句，下回不能跳了！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责怪，但是它真正指的，哪里像奶奶。
我责怪那个未来得到阻止的自己，同时也反复修改过去发生的事。
如果梦中能够重来，我便将她拉住，让她不要外出，不要自己一个人忍受，也不要认为自己在拖累着孩子。
可现实并没有下一次。
那个时候我刚刚结束了高考，待在家里等着成绩，所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罢了。
我无法参与她的选择，也无法与她好好交谈，更无法确定她到底疼不疼，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因此，这个梦才一遍遍地回来。
它并非在告诉我的奶奶仍然活着，也并非暗示什么东西，只是我记忆停留在那里。
在爷爷喊醒我的那个瞬间，在那句短暂的话语里，也停留在我原本可以做些什么，却什么也没做的错觉中。
说错觉，因为那时我并不懂。
奶奶偷偷地离开了，爷爷也就只能在事件发生之后将我叫醒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梦里，井边，谁都没有真正把那一刻接住。
人对于亲人的离去，不一定只记住最后结果。
有时候我们记住了一个午后，一双鞋，一根拐杖。
这些不吵不闹的东西，却会隐藏在梦中，等到你睡着了以后，再带回那个人。
我现在依然会在梦中拉着奶奶，说那几句。
我并没有因此而真的留住她，也没有改掉过去。
不过至少在梦中，我还能够再一次告诉她不要跳，可以让她多停一下。
醒来之后，我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必须赶走她。
有些人在离开之后留下的并非是一句应该忘记的话语，而是那一段需要逐渐学会带着离开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