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亲情,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热烈,有的甚至还带有那么一点被忽视的意味,但是真正失去了的时候,却发现它早已扎进了人的生命之中。
我有一位姑姑,她行三,上面不挨,下面不靠。奶奶偏心偏不到她的身上。
这话听起来有点凉,但是她在家中的地位。
她并非是最为受宠的那一个,也并非最为容易得到照顾的一个。很多时候她仿佛是处于家庭关系之间的缝隙之中,既没有哪一个人特别地为她撑腰,又没有谁将她牢牢地记在了前面。
但是人与人的关系不能只关注平时谁获得的多,谁得到的少。
一些感情不是每天都能表达出来的,它隐藏在习惯中,隐藏着血缘中,也隐匿在一个人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接受的现实中。
我姑姑患上癌症去世的时候,已经在床上缠绵了好几年。
奶奶以前也认同,连吗啡也没有效的三姑活着就是受罪。
这并非是一句轻而易举的话语,而是一位亲眼目睹女儿遭受痛苦的母亲在漫长的病程中被一点一点逼迫出来的一种判断。
当疼痛无法缓解时,当活着就只剩下继续的折磨时,旁观者会认为,死亡或许是一个结束。
奶奶能够这样想,表明她并非是没有怜悯,而是太知道女儿正承受着什么。
可以理解,死亡是一个问题,真正面临死亡又是一种问题。
三姑闭上眼睛之后,这位一向沉稳冷静的老妇人,还是失去了精神。

人是很奇怪的,在面对苦难的时候,反而能够借助某种本能来支撑住。
她承认自己的女儿活着是在遭罪,也承认在漫长病榻旁接受病情无法好转,但是她承受不了曾经仍在呼吸,还会被称为三姑的那个人,忽然从生活中完全消失。
活着,痛苦是实实在在的,至少有一个人能够照顾,可以说说话,能够抱怨,也能够在心里盼望着她少受点罪。
离世后,痛苦没有了落点,想照顾谁也不知道。
因此,有时一个人并非是在亲人去世的那一天才真正地崩溃下来,而是在以后某一个安静的日子里,突然发觉那个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平时看起来不够亲密关系,在失去之后,反倒可能留下深深的裂痕。
感情不会因为不被反复地说出口,而自动地变轻。
30多年以后,奶奶去世时,还喃喃自语着我三姑的名字。
那时候,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她却还记得自己女儿最亲切的称谓。
记忆衰退,会抹掉许多事情,但有些人却被压在了心底,无需完整意识,亦会在最后混乱中浮上。
这件事情让我知道,母亲能够接受女儿的痛苦,因为她想要替女儿去结束痛苦的,却不一定能够承担女儿从此就不在了。
前面的一种接受是理智保护着孩子,后面的崩溃是感情总算是失去了可依赖的对象了。
所以不要轻易地用她不是最为疼爱的那个孩子来判断一个妈妈,也不要以为没有表达出来的爱是不存在的。
有些爱在活着的时候并不显眼,在失去之后才明白,它一直都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