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个老头是因为喝了酒。他乃是贵州一家厂子的一名老职工。厂子里早些年已经有不少人从东北搬过来,大家把自己的家安置在这儿,一扎根便是一生。
那个厂子原本是国企,进去几乎是铁饭碗的,之后私有化了,又倒闭。老头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下岗了,靠着水电技术又重新找到了工作,钱不算多,养活家庭还是可以的。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喜欢喝酒。
我去过别人家,院门口有一棵很高的桂花树。他很利落地支起烧烧架喝。妻子是当地医院的护士,话不多,看起来很贤惠,她家还有一个80多岁的老妈妈,身体还是比较硬朗的,只是坐着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老头拉着儿子来陪酒,叫儿子叫叔叔。那个孩子看起来比我还要大,我问他,果然比他大两岁,他赶紧说不行。老头挥手说,规矩就是矩矩,叫叔叔没有毛病。儿子实实在在地喊了一声叔叔。大家都笑。
后来,我们一同钓过两回鱼,也喝了两回酒,平时的联系也不多。那段时间事情多了,渐渐地就断了联络。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到附近去办事,打电话给老头,听到他的声音是有气无力的,他让我到家里去找他。

我到的时候,他坐院子里,半醉了,大白天喝成这个样子。当他问起家里的人时,他突然就哭了。原来,他的儿子酒后开车,在深夜撞上了停在路边上的自卸车,当场就没有了,留下了几十万的赔偿。
儿媳结识了一个传销老板,被忽悠后辞去工作跑掉了,委托律师让老头签订离婚协议老头拿着刀追了出去,骂他连儿子的生命钱也要卷走,而且还离了什么婚,吓得律师都不敢开,等到老头睡着了才回来拿车。
一连串的打击之后,老头的妈妈也离世了。当时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处理后事,将儿子与老母亲埋葬在对面的山上,他说走路10分钟便到,坐院子里也可以看到他们。
他每天都上山去看他一次,问他要不要陪着他去。他买了香蜡的纸烛,我买了两瓶啤酒。老头不到六十岁,走路却显得明显衰败。山上的两座坟紧紧挨着,墓碑上分别书写着慈母与爱子。
他很熟练地点了香、烧了纸,告诉妈妈和儿子,他又来看望他们,还给他们寄了钱。他叫儿子不要把老父亲丢下来,他说自己每一天都是靠着酒才能够睡着的,一旦安静下来就会想着他们,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他还问世界上为什么不存在鬼,能否托梦,过一段时间就下来陪伴他们。
他说完,拧开酒瓶向嘴里灌,喝了一口,就一边咳嗽,一边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人最难受的,不仅仅是失去了亲人,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找不到能够说话的人了。老头将酒当作睡觉的方式,也把每日上山当作还在过日子理由。
我望着阳光中的白发,头一回产生一个沉重的想法:对于一个心已死去的人而言,死亡常常被想象成是通向团圆的所在。但是活着的人还是只能携带着这份想念,继续将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