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姑的家,就是一个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家。
很久很久之前,她的一个独生子死了。
那个时候她和丈夫都在外地打工,孩子是婆婆带着的,留在了农村。
婆婆没有照顾好孩子,出去打牌。
孩子从家门口的一个池塘里掉下来,最终溺死。
池塘之中的水其实并不算是太深,但是孩子冬天的时候穿得比较厚,行动起来就不太方便。
周围也没有什么邻居,等有人发觉的时候,来不及。
要是婆婆能够早点回来的话,事情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句话是没有办法证明的,但是家里人大概都知道,照顾孩子的人并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小的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可怜。
在场人员很多,但没有几人愿意一直观看。
二姑的那段时间,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哭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她不吃也不喝,生活也不知道如何过下去。
一个妈妈失去了独生子,那么痛苦就不仅仅只有失去一个小孩子那么简单了。
她原本家庭的安排、以后的生活的想象,以及那种认为日子会按照常规往前走的坚定,一下子被打断。
但婆婆的回应,让这件事情更加难以继续。
婆婆只不过若无其事的掉了几滴泪,以后照样是吃饭,喝酒,玩乐。
她嘴巴里还说,全是命。
这句话似乎在解释,在二姑的耳朵里,更像是在推开责任。

孩子不被好好看待,事情也并非凭空发生,怎么能用一句命盖过去。
因此,二姑很快便老了许多。
那种衰老,不仅仅是头发变白或者脸上出现了皱纹,更是人一下没有了精神,仿佛心里缺少了一块无法弥补的空间。
之后,她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男孩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家里又重新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从表面看,日子好像又被接回来了。
可是那个死去了的孩子,没有因此而从这个家中消失。
只不过所有人都明白,没有谁敢在二姑的面前提起他。
这实际上比单纯的说不出来更加复杂。
大家或许害怕她再度难过,或许不知道该如何说,害怕一句简单的话就将她推回到那段时光里。
于是孩子明明存在过,但在家人的默默中成了一个任何人都不能绕开的名称。
后来生下的两个儿子,也并不能简单地理解成是替代谁的。
他们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有他的位置,那个离开了的儿童,也有他本来的那个位置。
只不过这个家没办法说清楚这些位置,只能闭嘴。
我认为,家里没有人敢提起他,并不意味着大家忘记了他。
也许正是因为忘记了,所以不敢提起。
一些伤口并非说出来就可以解决,也并非是重新有孩子就能够被覆盖的。
生活当然要继续,但继续生活与抹掉过去,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二姑之后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她依然带着孩子留下来的缺口生活着。
她并不是不喜欢后来生下来的孩子,而是已经放下了以前的事情。
许多时候,一个人只能一方面照顾着眼前的那个人,另一边把那没有说出来的思念藏匿在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