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离世后，她的物品依然安安稳稳地码放在屋子的东头，那便是她的房子。
我和她父亲都没有再去打扫那间房间。
并非是因为内部没有灰尘，也不是我们看不到那些乱放着的物品，而是一旦动了它们，就仿佛把她留下的生活也给动了。
以前我总是说她东西很乱，说完了她就喜欢顶嘴。
她说不出来，她总是因为这件事情发火。
那个时候我总是觉得，房子是给人居住的，所以东西就应该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充电线也不能缠得一团，书还有电脑也不应该随手压到下面去。
我怎么能想到，之后我连她乱扔的东西都不敢碰。
我不再说她，她也不再发脾气。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但是在心里面，反而比很多争吵更重要。
她的物品还是那个样子，杂乱无章，却又有着自己的顺序。
各式充电线交织在一起，上面垫着书本和电脑，边上还有抽纸、针筒。
看上去好像她随时都会回来用。
又好像她只是到了城市的一头，跟同学聚餐，吃完饭会推门进去，嫌我又拿了她东西。
房间真正发生改变的，仅仅是东西上落下一层灰尘。
灰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盖到桌面上，同时也盖到了她曾经随手放下的东西上。
可是即使落了灰尘，我也不会给她擦拭。
因为她要是还在的话，肯定会埋怨我动她的东西。
以前听到这样的抱怨，我应该会觉得她是不懂事的，甚至还会再说她那么几句。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当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很多让人厌烦的小毛病，也都是在家里发出的声响。
声音没了，东西还在。
所以，我宁可让灰留下，也不愿将房间收拾干净。
收拾好了，东西可能会更整齐一些，但是那个房间不像是她曾经居住的地方。
她以前总是在iPad上画画。
我注视着她的iPad发呆，总是忍不住想起，她写了什么。
她是否写过我的东西。
她是否会在某一个时刻，也将我写进这些字里面，写进我的唠叨之中，写出我的脾气之外，或者写进她自己不想当面说出来的话。
这些我也不知道。
要是我也快没有了，我就拿去给手机店里的人解锁。
我很想看她的文字。
这并不是为了找寻什么秘密也不是想要重新解释过去。
我只想再看看她留下来的笔画，瞧瞧她写字的时候是怎样落笔的，看瞧那些字是否还带着她那个习惯。
有时候疲惫了我也会走到她的房间里，坐在她的床上，望着桌子发呆。
桌子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房间中也没有任何人回答我。
可是我依然会坐在那儿，似乎只要不着急离开，她还没有彻彻底底地离开那个家。
一个妈妈可以留下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些被整理过的东西，没有被擦拭过的灰，以及一个不敢轻易打开的iPad罢了。
我之所以不敢动，并非是我不想去整理东西，而是我明白，真正想要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灰尘罢了。
我只是忍不住把她生活的痕迹一件一件地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