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生活仿佛有一个默认的顺序,从做儿女到做父母,再到看着孩子结婚,最后安然离开。
中年的丧子打乱了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生命的消逝,也是对于世界意义,父母身份以及未来时间同时击碎的。
儿女成为了“永恒之子”,父母成为“永远之父母”。这种痛苦并不能被时间抹去,只能够被认识、被承载,渐渐地整合到余生之中。
因此我不太想说“怎么走出来”,因为,放下真的会比时刻想念更好吗?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遗忘是;如果活着的人还记得,那么孩子就不会从他的世界里完全消失。
这并非是沉浸于悲痛之中,而是当事人为自身减压的方式,如同走进了一片荒原一般,没有任何现成的出口,但是却能够看到别人留下来的路标,你并不是特殊的,也并非孤独。
很多人并不意识到,做人父母自身就是一个核心身份。“我是xx的妈妈”,或者说我是XX的父亲”,贯穿着十几年,几十年生活。
孩子走了之后,这个人的身份忽然失去了现实的锚点。别人问你好吗,问到的通常只是员工朋友配偶,却无法触碰到那个在无声地尖叫的父亲。
于是悲伤的第一个步骤,往往是重新问自己是谁,答案可从XX的父母慢慢转变为XX生命见证者与怀念者,这并非是替换,反而是转变。
哀伤并不是一条由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向着接受,更像是海浪。

最开始海啸,毁灭一切,令人呼吸不畅;后来是无规律的大浪,以为平静的时候突然把人打倒。
时间一长,浪潮的间隔可能会变长,力量也可能减小,但是纪念日,生日,曾经一起买过冰淇淋的店铺,或者是熟悉的歌曲,都可能引发下一波的浪潮。
在浪潮中匍匐并非倒退,在停歇中获得片刻的平静也并非背叛,这仅仅是学习和这片海洋的共存。
与其逼迫自己放弃,不如和过去的孩子建立起联系,使爱、记忆以及意义得以存在。
能在他生日的时候吃他喜欢吃的蛋糕,到了节日还是摆一副碗;可以学会烘焙。因为那曾经是女儿梦想,或者在他发生事故的路口种上一棵树。
还可以接着写日记,跟他讲今天看见了一朵奇特的云,这种私人仪式不能带人离开那荒原,却可以把人和爱重新连接起来。
旁观者无需害怕提起儿童,父母担忧的并非悲伤而是遗忘说出儿童的名字,而是告诉儿童“我也曾记得他有过”。
比“有事情随时叫我“,具体而不需要回答的帮助要更有用,例如把饭菜摆在门口;有时候最有力的陪伴,就是并排坐在那里,安静地在场。
关怀可不能只集中于悲剧之后的第一月,到第二年,第三年还可以问候他们,因为他的痛苦并没有截止的日期。
对于经历了这些的父母而言,目标并非是从痛苦中走向快乐。而是在旧的版图消失,新版图还没有形成的残垣断壁之上再次呼吸。
这样的呼吸有的急促,有的平稳,可以允许剧烈的悲伤与短暂的宁静同时出现;无需遗忘,只需带着巨大缺失继续活着,让爱渐渐比痛苦宽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