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过一对老老实实的夫妻，我是邻居，算得上老来得子了，儿子大学毕业后因车祸去世。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孩子喝醉了开车，撞到路边的卡，当场就没了。
从道理上来说，醉驾孩子负有主要的责任，但是对于这对老两口来讲，事情并不是一句意外或者主责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孩子不见了，留下的两个人依然要继续生活，痛苦总要找个出口才行。
我经常听到隔壁传来大吵大闹的声音，声音里有哭声。老太太责怪老爷子。明明知道儿子要出去参加聚会，为何还要让他去开车，老人则责怪他，认为是她没有教育好孩子，才让儿子玩得那样晚。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争论的好像还是那一天晚上的责任，之后原因越来越多，就好像一根线被反复地拉扯着，最后就连原本没有关系的事情也被拉扯出来。两个人不愿相信，这或许仅仅是一场谁都不愿意面临的悲剧的意外，所以把所有的不安，痛苦以及无处安置的自责，转化成了刺向他们的话。
后来，他们分开居住，我甚至于听到了老太太的讲述，当年老爷子为孩子购置房子的时候，就是想要把他们儿子给弄死。但是那套房子之所以被买在那儿，是因为距离儿子将要去的单位较近，那时候老两口拉着我的妈妈炫耀过。
你看事实没有发生变化，记忆却在痛苦中变形。一个本来为方便上班而买的房子后来竟成了害死孩子的证据并非是他们真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了房子，而是因为他们太过需要从这一场悲剧当中找出那么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似乎只要找到了那个负责人，心里面的混乱就会有一个落脚点。
最后看到他们的时候，老爷子头发都已经白了，一个人沉默着。老太太过去还是广场上的领舞，可是后来却憔悴不堪，神情恍恍惚惚。两个人并没有走出失去孩子痛苦的痛苦，只是走到了不同的地方，一个越发沉默，另一个却越发锋利。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场互相割肉拉锯，看见对方，就想起最痛苦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伴侣原本应该是一起承担失去的，可是后来，他们本身又成为痛苦的提示，甚至成为了最容易攻击对象。
所以分开以后再重新开始会不会比接着沉浸在这种相互伤害中更好，我真的说不清楚。分开不一定就代表着谁对谁错了，也未必就能让悲伤不见，它有时候只是使两个已经不能共处的人暂时不再划开伤口。
我不敢为提问者下一个结论，我也不愿站在旁边进行道德的批判。失去孩子这种事情，不是外界几句话就可以教人如何活下去的。但是当一个人遭遇到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的时候，不要急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身边那个最为亲近的人。因为那个他也许正在用自身的方式来崩塌。我只是希望世界上少一点这种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