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二岁的时候,父亲死了。
他的葬礼,我没有流下一滴泪,并非是因为不痛快,而是我恨着他。
为什么他人的爸爸可以好好地活着,而你却要以慢性自杀的方式去酗酒,将自身的身体和生活一点点地耗费掉。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父亲的去世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但是如果这个爸爸在活着的过程中,长时间让家人感觉到失望、恐惧,甚至于觉得他是主动地走向毁灭的话,那么,死亡所带来的不一定仅仅只是悲伤,也有可能混杂着怨恨,委屈以及无法说出来的愤怒之感。
所以,葬礼上沉默,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冷漠。
更像一个孩子在面对父亲的时候,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堵在一起之后的反应,
后来我也成了妈妈。
当生活存在压力时,我并非总是坚强,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软弱无力,甚至于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但只要看见女儿,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我要好好地活着。
并非因为自己一下子变得如此勇敢,只是因为她依然需要我。我想尽量在有生的年头好好地保护她,同时也尽量地帮助着她。
那份牵挂是很具体的,甚至有些沉重。
它不一定能抹掉过去的一切,但却让一个本来可能继续处于黑暗中的人,增添了一件不可放下的事情。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没有女儿的话,我可能就死了。
倘若一个人始终生活于黑暗之中,也许他还会慢慢地习惯,甚至不会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些什么。
但是一个人如果见过光,那就更难忍住黑暗和寒凉。
女儿对于我来说,是那束我不愿意完全熄灭的光亮。
这并非是将孩子当作拯救自身的工具,而是说有了儿童,人生便从此不再有痛苦了
当一个人的身上有了一份清晰的牵挂之后,活着的这件事情就不再仅仅是关乎自己了。
这也说明我为什么对另外一个故事有复杂理解。
以前看到一个独女死后,忍受不了痛苦,六十岁还生双胞胎的新闻。
刚开始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
失去唯一的孩子,如同突然被推到了没有光亮的地方一般,她想要再次拥有一个能够牵挂、能够照顾、也能够让自己生存下去的人。这种冲动不难理解。
可是过了几年之后,据说,她活得非常累,她也开始担忧孩子以后不会有人照顾。
这其中最令人难过的,并非她当初为何会做出那一个选择而是之后才发现,全新的牵挂同时带来新的责任与不安。
孩子能够让人重新去想要好好地活着,但是却不能够确保一个人痛苦就这样消失。
我恨父亲,也未因他去世而自动原谅。
我只是渐渐明白,我不想再重复他的道路,也不愿让女儿承担一个孩子所不应承受之失望。
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去保护她,去帮助她。这或许就是我在那段经历中留下的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