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去世了,死在了非法行医的手里。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句话虽然很短,但是它落在家中,并不是说一句话就可以结束的事情。
我所记住的,不仅仅是父亲的不在了,而是奶奶后来所做的很多事情。
她痛苦万分,但是她没有让自身停留在痛苦之中,而是拿着手里最后一把武器,走向了一条长长的诉讼之路。
这条路走了很久,时间久了,它不再是某一阶段的事,而是占据家里很大的一部分的生活。
白天奶奶来回奔波,卫生局,检察院,法院。
这些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原本都是陌生,但为了爸爸,也为了保护我,她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走进去了。
夜晚,她独自待在地下室里,望着爸爸曾带回来的物品,整夜熬夜,无法入眠。
这些东西没说话,却将人重新拉到了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里面。
白天处理诉讼晚上被回忆所困,身体精神未能真正歇息。
更为艰难的是律师之后倒下了。
换作很多人,或许会觉得事已无法再继续往下走,但奶奶并没有将最后的希望也交付出去。
她自己查了法律条文自己写了诉讼材料
她并非一开始就明白这些,她仅仅是不能不明白。
当替她办事的人已经不再可靠时,她只能逼迫自己向前学习,向前做。
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是在说明一个人是多么的坚强,但是我更愿意将它理解成为一种在没有了退路之后,承担。

她并非不累,也并不是不惧怕,只是她身后还有着我,她不可以轻易地倒下。
因此,奶奶保护的并非仅仅是一个起诉的结果,她同样也在用自身的方式保护着我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件事情中最让人难过的地方,就是一个本应该被照料的老人,到最后却变成了家里不得不支撑的人。
她白天跑来跑去,晚上睡不着觉,还得面对诉讼中的变化与压力。
这些事不会因为她年龄大、身体累,而自动变得简单。
相反的,她只能够在一次次的疲惫中继续做。
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时,奶奶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
可是她就是用她那疲惫的身体,保护着自己。
我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才更加懂得这份守护是多么的重要。
它并非是一种安慰,也并非某种美丽的表达方式,而是她将能够使用的时间,力气以及精神都拿出来了。
她没有将爱挂于嘴边,却将爱做成了具体的事。
父亲的去世为这个家带来了无法避免的缺口,而奶奶则用她的坚持,阻止了缺口的扩大。
我爱她这个世界最爱的是她。
我想她长寿百岁。
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对于我来说,其中有感激,有心疼,也有一种朴素的希望。
我想她以后不必再独自流浪,不必整夜坐地下室睡不好,也不必靠最后的一点力气来替我支撑生活。
只不过有些事已经发生,谁也不可以假装它没发生。
我可以做的,便是记得父亲,同时也记得奶奶曾经是如何守护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