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概念总是以某种形式撞击到孩子的身上。
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是在一个夏天的路口,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的我看见一只被撞死的黄狗,吓得把脸埋在他背后。
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的后门有一堵墙倒塌了,压住我的同学,他躺在那里,手指还在动,我不敢看他脸,之后好几个晚上都在做梦。
那时我才明白,死亡并非“没了”、“挂了”或“转学了”等轻飘飘的词语,而是真正落到身边人的身上。
五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了我们参加了公捕公判的大会。台上跪着十几个被押的人,胸前挂姓名牌,名字上写着红叉。
喇叭中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快乐的音乐与“死刑”、“立刻执行”结合在一起,使我第一次感觉到一阵空旷的寒冷。
六年级,学校再次发生命案,遗体被放置在升旗台上,正对教室窗户,我总是忍不住看着那块白布下人形的轮廓。
后来淹死的,跳楼的,电死的,病死的信息不断传来,因为离得远,又好像太频繁了,我渐渐只是点头。
直至周老师离开,我才真正懂得,死亡并非结束。
周老师是一名初中语文教师,个子不高,眼睛很大,轻微近视,常眯着眼睛看人,有点狡黠。
她推荐我阅读。《红楼梦》,我却说。《水浒传》更有趣的是,她白我一眼,说:少不读水浒,你懂不懂?”
我故意挤兑她,说读文科没有前途,她瞪着眼睛要拧我耳朵,后来在课堂眯着眼睛“报复”了我。
有一堂课,她让我读。《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里面那段很搞笑的文字,全班哄哄地笑了起来,她却严肃地说:“不许笑!”谁再笑就继续读!”
后来她让我做语文课代表,在办公室里,她不是备课而是批作业,作文批注常比我文章还长,抽屉里塞满话梅与花生糖。
期中考试后,同学小声说,周老师没了,昨晚因心肌病离开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考前一节课后,她嗓音沙哑、鼻子发红,我还跟林黛玉玩笑,叫她注意身体,她只是笑着挥挥手。
消息传出后,教室安静得如同真空一般,原来极致安静也有重量。
那天晚上自习,班主任跟我们道别,临时安排的灵堂里有一阵低低的哀乐,周老师坐在水晶棺里,穿着白裙子,头发卷起来,面色苍白。
我望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笑容的眼睛,想要记住这张脸,却发现记忆中的她并不是如此。
她丈夫和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讲台上,女孩的眼睛如同妈妈一般,只是哭肿了。
走出灵堂,我突然明白,这是她为我们的最后一课,告别。
我奔向操场一圈圈地跑,直至倒在地上,胸口才不那么堵,但整个人沉得很厉害。
我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以后谁为她编了双麻花辫,想起《红楼梦》里面不懂的地方,以后还可以问谁,也想起了她的办公室抽屉,应该一直空着吧。
死亡带走了不是一个人呼吸,而是她在别人生活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