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的好朋友珍珍走了,她先到学校看了一下儿子,喝了酒,收拾了家里,然后从高处掉了下来,我一直认为那不是冲动。
我们住在一条胡同里,她比我小三岁,高中学音乐,后来由于家里无法供应民办本科,便在校门口开了书店售卖教辅。她听摇滚,看名著,给我推荐乐队,我们在书店讨论。《红与黑》《洛丽塔》冬天她用蜂窝煤炉烤红薯。
我学美术却没有天分,最终只读了专科,离开家乡后与她渐断联系,她结婚之后不再工作,成为全职主妇,儿子三岁仍不会走路,后来才知是先天脑瘫,离不开人
我回家的时候再次见到她,她说羡慕我读过大学,有文化,能找工作。她不是真的喜欢学历,她喜欢的是另外一种人生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离她越来越遥远。
后来我被卷入刑事案件,留下了犯罪记录,又遇上疫情,只能回老家,我们来往越来越多,她说儿子病情把生活弄得一团糟,我则说自己的工作与前途。她问我何时回去找她,我因忙而一次次推辞,她便不再问。
我后来工作于培训机构,因刑事记录不能获得教师资格的认证,只得离职,与他人私下开办英语班,日子才稍有松动。她找到我父亲帮忙,把儿子送到特殊教育的学校,抱着孩子和接送负担终于减轻了些。
她婆婆逼迫她生二胎,丈夫沉默,她母亲又不许其离婚回娘家居住,还不断提及娘家借钱与花钱之事。对于孩子病因,村里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我从来没有当面问过,因为我明白那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英语班结束后,我在出租屋中消沉,她陪我住了好几天,风扇吱呀地转着,我们像回到了她的书店一样。她问我缓刑何时结束,又试探地说,结束之后我们一同去其他城市生活,如果她不要孩子,他们会不会憎恨她。
我十九岁,缓刑未结束,无工作,无结婚,她三十二岁,没有工作,带着脑瘫的儿子,我们都被故乡与生活困住。那时我还开玩笑说要一起跳楼,她认真地接了话,我现在回想起来,只是后怕。
后来她儿子发烧,全家隔离两个星期,隔离结束后,她还托我妈送来了一本速写本,后来,我爸打电话给我说,珍珍死了,我刚刚面试完毕工作,问要不要回来,他说不用。
我自由后,她不在了,我常绕胡同,不敢见她母亲与弟弟。旧书与某首歌将我拉回从前,我哭过许多次,却一次也没有梦见她。
我想让她忘记我,因为我没有接受她的求救,那时我也陷在泥里,可是我又怕她真的忘记我。人最难以面对的,往往不是没有看到求救,而是看到了,却觉得还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