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病了十几年了,有糖尿病的并发症,脑梗,也有其他的病,后来在疫情中离开了。
他和我妈妈在读初中的时候离婚,我跟着妈妈生活,但是我从小跟爸爸亲,是他的棉袄。
爸爸年轻时有糖尿病,后来不出差,住院治疗,也被调到了清闲的工作岗位上,一家人才一起过日子。
那时他与我妈天天吵架,又有脑血栓,正好影响了语言系统,说话不利索,被骂也还不了嘴,只能抽烟生气。
妈妈对我很严格,我上学的时候除了学习还学习,中考的时候连过年都不让我看爸爸。
我很疼他,也很恨我妈,甚至认为离婚是对爸爸的一种解脱,但是我没有能力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爸爸在外面出差的时候,我一年只能够见到他一两个月,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温柔,耐心,好脾气,从不嫌我吵,也总是认真回答我问题。
对一个东北人而言,这种温柔很宝贵,因为我妈妈是典型东北女人,多说几句就会被呲。
后来爸爸身体一年比一年差,而我忙于学业,几乎没有察觉到他什么时候起始不能走动,只能坐床上,什么时间牙齿松动,吃不了多少。
上大学前,我陪了他一个暑假,但是他吃完饭躺着睡觉,不动,也说不完整的话,看到我只会笑,那笑和记忆中一样暖。
他似乎有些害怕我,说话小心谨慎,因为他不了解我生活。
我去离家三千里之外的地方上学,寒暑假也未必回家,只顾逃离与我妈的关系,却忽略了爸爸。
归根结底,我也在逃避着他,因为我不知如何面对一位病人,面对一个与回忆中完全不同的父亲。
大学毕业之后,我开始工作,仍然很少回家,也越来越少打电话给他,我总是回忆起小时候爸爸,却不愿意真正面对那躺在病床的人。
我觉得我自私,懦弱。
那天早晨我上班快要迟到了,姑姑打电话来说爸爸快要不行了,我觉得他只是病了,需要送医院,就叫急救车来。
等我回到单位,又接到电话,才知道爸爸走了。
我从办公室哭出来,买了近期的票回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伤,却又替爸爸感到解脱。
他受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疫情那么难熬,他已经努力了,也许只是撑不住。
我没有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落地之后第二天去殡仪馆,看见他躺在那里,我不敢上前,只好蹲在地上哭泣,又一次想逃。
照片中爸爸年轻,精神,英俊,笑容与我记忆中一样,是我崇拜,敬仰的父亲,却与眼前的那个人完全相反。
爸爸走后,我从未梦见过他,即使睡前特意回想,也未曾梦到。
我不知他会不会责怪我不孝顺,也不知他是不是害怕给我带来麻烦,但是我真的后悔没有多看他,多打电话,多叫爸爸。
这个称呼,我这辈子都叫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