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10岁,最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就是进入太姥姥房间,因为里面总是有一股怪味,如同食物放置久了变质一般。
奶奶是太姥姥的妈妈,脚只有她的巴掌大小,脚背高高地拱起来,已经畸形。
由于眼睛看不到,她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她从未见过太姥姥在走路。
太姥姥一生有10个孩子,其中两个先离开了她,日复一日地泪水浸泡着她的眼睛逐渐失明。
太姥爷死得早,她只看到过香炉后面的一张模糊黑白的画像。
那个冬天,太姥姥住在奶奶家一段时间了,她的儿女轮番照顾她,从一个孩子的家搬到另外的孩子家,过着寄居篱下的生活。
奶奶嘴里总是说她年龄大了什么都需要人照顾,手上却从来不闲着,天天把饭菜送上床。
天气晴朗的时候,奶奶还会叫爷爷背着太姥姥到有阳光的地方去,为她剪指甲,陪她说。
她就搬小板凳坐在一旁写作业,那时候很乐意跟太姥姥聊天,由于老人不识字,但有很多课本里的故事。
在奶奶的印象中,太姥姥的生活很苦,一睁眼就想着今天吃什么,如何养活10个嗷嗷待哺的小嘴。
那个年代食不饱穿不暖,生病时常无处医治,大奶奶两岁哥哥因发烧未能活下。
太姥姥身体不好,太姥姥为挣口饭吃,天天早出晚归,连一般男人干的活都抢着干。
孩子们渐渐长大,娶妻嫁人,日子似终有起色,可是三姐姐难产的时候,女儿和外孙都没了,太姥爷也因为病去世了。
连续的打击使太姥姥整天流泪,视力也越来越差,最终变成一个裹着脚、只有箱子的失明的老人。
后来她知道,太姥姥弄错了,医学上叫阿兹海默症,即老年痴呆症。
她那时候还小,以为病会好,奶奶却知道事情多严重。
太姥姥吃的东西到处都是,会藏起剩饭来,大小便也无法控制,有时一天换两三次床被子。
更令人难过的是,她不认识人,连曾经最爱的女儿也忘不了,发病时还会骂奶奶。
后来,奶奶告诉太姥姥不行了,让他们回去。
太姥姥还住在那间房子里,只是房子不再亮堂堂的,到处都是不舒服的气味。
她捂住鼻子在远处喊道:“太姥姥,我是小台,我们回来看看你吧!”
老人听到名字,转了一下头,问:“小台来了吗?”
她掏出枕头下面的一个包了几层布包,里面是一块霉烂的面包。
太姥姥将面包递给她,说:“太姥姥留给你一个面包,好吃啊!”
妈妈推了一下她,让她过去接,她被吓到了,转身离开了。
她一直记得那个午后,也一直悔恨没有接下这块面包。
后来见到太姥姥最后的一面时,老人静静地躺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很整齐,像年轻时一样干净。
哀乐持续了三天,哭丧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因为这位老人,她算起来只见过一次。
回家的路上她睡着了,梦中自己又坐在了那个冬天的午后,听太姥姥说香椿芽炒蛋最美味。
她真正悔恨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块面包,而是那时候还没有弄清楚,老人能给她的东西已经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