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乡下,同村有一女孩,比我大两岁,喝农药时十六岁。
有人觉得她只是冲动,但我始终认为不是。
她爸酗酒,家暴,她妈妈八岁时带弟弟离开,再也没回来。
后来一天,她妈妈来到学校找她,说要带她走,她高兴的把妈妈带的零食都给了我,随后跟着妈妈走了。
不到半年,她就回来了。
她说,妈妈再婚后,对方不接受她带两个孩子,妈妈带她到汽车站,让她回家,然后带弟弟离开,连头都没回。
回来的那一天晚上,她爸爸以放牛鞭子打她,又打又踢,她一声不吭,脸上也没有泪水。
我爸爸劝过,回来的时候说的很清楚。
第二天,她照样去放牛,从此也不再上学了,除了放牛外,还要跟爸爸锄地,回家做饭,打扫卫生,家里的活基本都在她身上了。
但她每次到我家来找我玩,还是笑呵呵的。
她会跟我妈学习种植瓜果蔬菜,也会学习做她认为好吃的食物。
暑假里,我们一同进山挖蕨菜与柴胡,她装满自己的袋子后,还会继续帮我挖。
她看起来很乐观,仿佛什么伤害也没有发生。
十六岁之前,她哥哥结婚之后和嫂子到镇上做生意,一周回家一回,而她爸爸却三天两头不回家,回来的时候常常是她挨打的日子。
她有时候叫我晚上陪她睡觉,说一个人在外面害怕,总听见大门口有人在走动,扫帚扫地。
我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听到过。
村里的人,包括我妈妈,都很迷信,我妈妈就告诉她,可能是奶奶保护她,怕她在家里遭遇危险。
她不信,因为奶奶死的早,她连奶奶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之后喝了门口放置的农药,在还清醒的时候向我妈求救,我妈让我赶快求助,又找邻居开了车送她去了县医院,但是最后没有抢救出来。
她的离开,不能只是因为一个冲动。
那是在长期被遗弃,被暴力与恐惧所困住之后,某一个瞬间的悲剧。
我从小就很奇怪,村里办丧事的时候容易胡说八道,好像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样,所以我妈妈平时都不让我去。
但是她的丧事,我也随的去了。
我不再描述那些令人难过的细节,只记得她爸坐在一旁,眼睛有些红,但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那日她家门口人很多,哥哥结婚也没那么多。
有人是由于听说她的妈妈来了,想要去看看离开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的,有人则是按照村里的习俗去参加丧事,拿到两块钱乜贴和白色的头巾。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哭。
直到后来,我仍然梦到那条山沟,两边分别为她家和我家,一个模糊的影子躲在院子外面,紧张而害怕的望着外面。
她并非不痛,也并非天生坚强,只是太早地学会了隐藏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