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得起,你的手已经变了样子,大人们说你在年轻的时候一直在工作,冰凉的水常常流到手心和脚踝上,年纪大了就会得风湿。
小时候不懂,只知道你每日给我做饭,我不爱吃饭,你总是说我,但又一次次依靠我。
小学的时候你们经常来陪我,有一次爸爸买了一个我喜欢吃的糖果,我吃了两块,你走过来让我分一颗,我犹豫着盖盒子,准备再打开,你却觉得我不愿意给,生气的教训我。
我感到委屈,大声地说不是这样的,躲进了房间里哭了起来,可是到了晚上,你还是给我碗里夹了好多菜。
爸妈工作繁忙,常常是你陪我睡觉,那年夏天你舍不得开空调,就背对着我躺在床上,用变形的手指轻轻摇动竹扇,风始终朝着我头。
我睡的很安稳,可能是因为你每天都虔诚祷告好几次,也可能是你身上总是有一种自信,我那时相信,只要有你在,魔鬼撒旦就敢靠近。
放假时,我陪你去买菜,散步,也陪你去找到免费的按摩店,你每天早晨左手拿包子,右手拿竹扇,边走边吃,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
我当时在你身后,觉得你的举动太过引人注目,但又内心羡慕你的信心,你的刀子嘴,豆腐心,常常教训我,但从不真正生我气。
后来你少来我们这儿住了,我们只在重大节日回家看你,你变得温和了许多,手却更加严重了,身体也瘦了一些。
你不再随便说我了,只是一遍遍地夸奖我长高了,叮嘱我好好学习,我们之间渐渐变得疏远起来。
我去美国了,不能经常看你,只能在家族群里看到你,爸妈回来再跟你视频。
你耳朵不好,也不会说普通话,但总是努力听我说话,用普通话回答我,开始你还站着拿扇子笑,后坐轮椅,再躺床上用衣服蒙头说风吹头疼。
后来我总算回国了,回到老家看了你好几次,你一看我就有反应,叫我名字说是真的,我坐在你身边说美国生活,说我过的很好,也在努力学。
你或许听不懂,但是蒙着头笑了,我后悔没好好学习家乡话,没有把这些话说的更清楚。
那时候你几乎无法自理,妈妈为你擦拭手臂和大腿,我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到,你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大腿只有我小臂粗。
你依旧努力吃饭,坐在轮椅上与大家祷告,有时自唱歌,有时请爸爸坐床边放诗歌给你听。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闻你的病情加重了,还有其他的一些连带病,之前一直打止痛针也没有起作用,你住进医院。
视频中,你脸上涂着白色的药膏,瘦的几乎看不出来,还问我妈妈是否晚上,说自己很丑。
你的意识模糊了,语气却依然温和,还是夸奖我很棒,叫我好好学。
妈妈在镜头中哭了,我问她照顾你是否很辛苦,她只是说见到我很高兴,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哭了好久。
后来群里有消息说,我才知道你离开了,难怪爸爸从未回复过我。
那一段时间我在外面忙碌,直到坐上高速公路,看见天空有朵彩色的云,才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你合照了,也后悔没有给你那颗糖,没有陪你说话,没有抱抱你,更没有在最后陪着你。
我看着云哭了很久,再抬头时,它已经慢慢没有了痕迹。
我记得你还能够自由走动时,微隆的小肚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左手拿包子,右手摇竹扇。
奶奶,我爱你,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