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外公,从我有记忆起,他就一副苍老的模样。
在我的印象中,他走路总是拖着一条腿,但还是拉着我,一遍又一遍的走到江堤上去。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江水翻腾,听着滚滚的涛声,仿佛只要陪他慢慢走,许多事情就不必急于想明白。
他也会带我走街串巷,偷偷品尝好吃的食物。
那时候我不知道,陪我吃东西,陪我看江水,是他给我的日子,也是我以后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别人说,外公以前是小镇上著名的浪荡子,吃喝嫖赌都精通的纨绔子弟,也是头脑最灵活、算盘打的最好的玲珑之人。
这些说法,我没有亲眼看过,所以很难将它们与我记忆中的外公联系在一起。
我只知道,他会拖着腿陪我散步,会带我去吃美食,在我害怕或着急时告诉我不要着急,一切会好起来的。
人有时候是这样的,别人记得的是个人的传奇,我记得的却只是他拉着我的手,在江堤上的模样。
可是这样好的外公,没有等到我毕业,也没有享受到我们孙辈对他的一点孝敬。
我至今还记得,他拉着我手告诉我不要怕,他只是好好休息而已。
我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冷了,但是什么也做不到。

那一瞬间,很多话语都没有说出来,很多想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做出来,人从熟悉的生活中走了出来。
一个盒子,一锹黄土,最后将他埋进冰冷的土中。
从此以后,他不知风吹雨打,也不再回答儿孙的呼喊。
这件事情最难以接受的是,不是某一瞬间有多痛,而是在以后的许多时间里,我忽然意识到,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丧亲的痛,如同密集的针刺在心头,一阵阵地抽痛,无法完全消除。
时间没有消逝思念,只是将那些针刺得更深,也使疼痛不再每时每刻浮现于表面。
于是,白天还可以生活,可以做应该做的事情,可以和别人说话,可以过日子。
但是到夜深人静时,只要想到外公,思念还是会忽然涌上来,让人难以抑制。
这并非是忘不掉,也并非是不够坚强,而是一个重要人离开后,他的位置不会消失。
我可以做的,也不是逼迫自己立刻放下,而是允许我想念,允许我难过,等待那阵痛过去。
痛到麻木,并不代表不痛了,只是人学会带着这份痛去生活。
外公已经无法再拉着我在江堤上行走了,但是那江水、涛声以及他叫我不要着急的那句话,会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中。
好好活着,不是忘记他,而是怀着这份思念,把没走完的日子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