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这段家族史,说来就像是一笔数不清的账,真正麻烦的并不是人数,而是每个人把关系藏在不同的角落。
我爷爷三个正经的老婆都在他前面,留下了十二个儿子,从大到小的年龄差不多二十多岁。
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已经四十一岁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至于叔叔和姑姑,没有人能够说清楚。
这已经很复杂了,但是爷爷在外面还有好多孩子,而且这些孩子牵涉到他帮助别的妇女治不孕症的事情,家里人所知道的并非全部。
三叔公去世时知道这些孩子,临咽气前嘱咐家人,要将他们认回。
后来真正认回了三个伯父,见面看长相,几乎是我爷爷的样子,这种相认并不是通过户口本或一纸证明来完成的,而是通过那张脸。
人到这个时候会明白,血缘有时候很奇怪,平时可以被隐瞒,被回避,被当作不能说的事情,但是一旦长相显现出来,大家又会认为他自己找上门了。
我爷爷的那种处处留情,不断留孩子的特点,后来又发生在我的几个堂哥和我的亲哥身上了。
我说遗传,不一定是说什么医学上的遗传,更像一个家庭中不断出现的相处模式和行为模式,孩子从小看大人如何对待婚姻,长大了可能也会把这套逻辑当成正常的生活。
我二堂哥在年轻的时候虽然穷困潦倒,但常常领着不同的姑娘回到那间三面通风的破屋子里,夜夜做新郎。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荒唐,但荒唐的是,他没有像样的生活,但已经将亲密关系变成了不断换对象的生活。
条件差不代表不能负责,穷也不代表伤害他人的理由,只是有的人一旦将欲望置于责任之上,生活越混乱,越容易将这种混乱理解为自己的能力。
至于我的亲哥,在外面的私生子女,我知道有三四个,三四个孩子各有各的妈妈。
这件事最令我难过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看,而是我知道的太具体了,却不敢把话说给嫂子听。
我知道,告诉她,一定闹翻天。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事实是真的,为什么不说呢?难道隐瞒是另外一种伤害。
道理自然是这样的,但是家里人真正遇到这样的事情时,往往不是纸上的判断,谁应该知道,何时知道,知道后谁承担后果,都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
我不敢告知嫂子,并不代表我认可哥哥的做法,也并不意味着这些孩子是不存在的。
恰恰相反,孩子各有母亲,成年人的关系再混乱,也不能将责任归咎于孩子。
回过头来看我爷爷,堂哥和亲哥,我越发觉得所谓的家风并不一定在墙上,它常常隐匿在一个家庭的默认不追问,不确认,出事先捂着的习惯之中。
血缘可以解释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但不能为任何成年人减轻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