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渴望死亡的人而言,真正的打击,并不仅仅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未完成,反倒将人重新推回未结束的境地。
他本以为一切会在某一个时刻结束,本以为他终于可以从不断的压迫中解脱出来,但是命运并没有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那一刻,人所面对的并非简单的生,也非已抵达的死,而是死后再生。
看上去好像是从终点上被拉了回来,但是这个回来并没有带来轻松感,反倒让原本准备结束的事情又重新悬挂在那里。
就在你认为一切将结束的时候,灵魂似乎即将消失,命运的手却没有松开。
它没有使人顺利到达终点,也没有提供一个能够重新站立的位置,只是将人留在结束后、继续前的空白中。
最难受的地方,正是这里。
原本有着清晰方向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原本将你推向某一处的重压忽然撤离了,剩下的就不再是明确的终结了,而是一种没有着落的状况。
因此,死而后生对于一个想要死去的人而言,并不代表获得新生。
“生”字在这里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反倒是一种被迫延缓的悬挂,使人既未真正离开,也未重新回到能够承受的地方。
你觉得自己已经走向了命运的终点,可是命运在最后的时刻松开了这股力量。
但是它松开的并非是一只让人得到自由的手,而是让原先知道存在的压迫忽然断裂,使人失去了可依靠的方向。
命运的力量一旦消失,世界就不会马上变得轻盈起来。
没有重量的轻,和解脱不是一回事,它更接近于失重,而失重自身也可能是另外一种难以承担的重量。
本来,命运的存在就是一种压力。
它沉重地压在那里,让人感觉无法摆脱,但是至少那压迫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被感觉到的,是有方向,有着重量的。
后来,那股带走了你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命运依然没有真正地离开,但是它存在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改变,它不再是以压迫的形式出现,而是成为了一种空洞,一种将人留在里面却不给出落地的空洞。
因此,真正使人失去支持的,并不一定是死亡在靠近,而是在死亡还没有发生之前,所有原本准备好的结局突然落空。
人没有因此得到一个可以放置自己的地方,而是从有重量压迫中,被推入无重量悬浮。
这是死后最沉重的一部分。
它不是将一切都干净地结束,也不是让人安然地回到生活中去,而是在你觉得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终结忽然停止了,灵魂停留在了消失不见的边缘。
命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紧紧握住。
那股本来应该带走的力量消失了,压迫也随的撤离了,留下的不是平静,而是失去了重力的空洞。
因此,对于渴望死亡的人而言,最害怕的或许不是死亡。
更难以面对的是,在死不了之后,既无法达成终结,也无法从这片空荡荡的失重中找到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