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曾经是我初中的班主任，班里有一个男生，个子不高，身材偏瘦，性格还有些古怪。那时大家都在一个班上上课，低头抬头都可以看到，但是一个学生在想什么，老师不一定能看清。
毕业多年之后，我与当时同班另一位朋友聊天，朋友告诉我，那个男生之后跳河自杀了，消息传到我那里，已非学校传闻，亦非某个模糊名字，乃一曾坐同一教室的同学。
我回去告诉爸爸，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拿出当年毕业照拿出来，让我指出来，照片里到底是哪个男生。
我指了指他。
我爸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说了一句，当年那个男孩的性格有点孤僻，而且能够明显看出来，他当时非常难过。
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
照片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完整地把一个人心事给交代出来的。那只是毕业照，里有一群学生，有各自表情，也有后来无法解释的人。
可是我爸爸是当年班主任，回头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还是从那男生的神情中看出来了难过。这其中最令人难受之处，并非有人事后突变为未卜先知者，而是一个人情绪或曾出现过，只是当时未被真正接住而已。
“性格有些古怪”、“有些孤僻”,在学校中很容易被当作一个学生标签，矮一点、瘦一点、话少一点、和别人不一样，就被归入这个标签中。贴上标签后，别人好像觉得自己理解了他，实际上往往只是放弃了理解。
至于“能够明显看出他很难过”,并不意味着当时所有的人都应该明白后面会发生什么，人不是照片中的表情，也不是一眼看出来的答案。当时没有人可以凭一张脸来确定一个学生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因此这件事情不能说成是一个简单故事，似乎只要有一个人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结果就必然会发生改变。这种说法既低估了旁观者能力，又将原本复杂的痛苦压缩成某人未及时发觉。
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存在的:一个看上去孤僻，古怪，难过的学生，应该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被一个性格的评价所带过。老师看毕业照的时候发现的，或许只是当年的表情，但也提醒了人们，很多情绪不会主动去解释。
我爸当时仅仅是看着照片，认出了那位男生，并且还说出自己的判断，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能够补写的细节正是因为如此，这件事更像是一个沉默片段，留下的并不是答案，而是一张毕业照中，一个曾与众人站立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