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无法面对，并非是由于事情无法说清楚，而是由于有些事情，即便把经过完整地讲出来，也不会因此而被接受。
前些年我读高三时，老师讲过一个她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她当时是班主任，在学校门口的一条斑马线上，一个为报复社会而死的男生撞倒了一个学生，而这个学生恰好就是她班的孩子。
事情听上去只有几句话，但是每句话都沉得让人承受不住。
老师说，她先是接到电话，然后赶紧赶到医院看学生。
到医院后，医生告诉她，孩子已经无法救治了。
她的表情，我至今还记得。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真的可以为她解释。
一个老师要面对的是新闻中的陌生人，而不是每天见到，教过，叫得出名的学生。
这个学生本来应该是班级中的一员，是她要讲课，批作业，提醒安全，操心成绩的学生。
但就在学校的门口，事情却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
更令人难过的是，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并非是在讲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故事。
那人是她的学生，那个电话是她接的，那家医院她去过，医生的话是她亲耳听到的。
事情结束后，人的生活并不一定会随的结束。
学校还在，校门口还在，斑马线还在那里，可是她再想到这些地方，心里可能很难只有普通的日子。
我讲“大概”是因为别人再怎么说，也只能听到经过，不能真正了解她当时的状况。
高三学生听老师说这件事，可能只记得一个令人恐惧的结果。
但对于老师而言，那个结果以前有电话，奔跑，医院，还有她亲眼目睹的一刻。
这些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动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她那时候已经退休了。
按常理说，教书生涯已走到后段，原本应当开始盘点很多工作留下来的回忆，可是这件事情却把很多平常的回忆给压住了。
我甚至认为，她的人生中，或许都忘不了那一天。
这不是渲染悲伤，也不是说人永远只能停留在那一刻，而是有的经历确实改变了一个人对学校、对学生和对校门的态度。
旁人能够离开现场，能够下课，能够回到自己生活中去，老师曾经在那一个位置上接住了这件事情最为直接的冲击
所以我说不能面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是熟悉的学生忽然消失，是一位老师明明已经赶到医院，却只能听到救不了的通知。
我们总是劝人要坚强，要继续生活，但是这些话对于真正的经历过的人来说不一定有用。
比较实在的说法是，人可能只能带着这个记忆过日子，偶尔想起，偶尔沉默，而不是假装没有发生。
对于那位老师而言，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也不应该为她安排如何走出去。
我只知道，当她说起经过的时候，表情让我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听懂就可以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