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出生那一年,外公特意做了一张大大的圆桌子。
它一年只使用一次,即过年时。
那时家里人越来越多,原来的方桌已坐不下了,所以才换成圆桌。
这件事看似平常,但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子上吃饭的场景,后来却变成了难以再见的事。
圆桌没有经常使用,平时大概也只是静静地放着,等到过年,等人陆续回家,等一大家子又重新坐在一起。
它是专门为了家里人丁兴旺而准备的,桌子越大,能坐下的人就越多,屋子里也越热闹。
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一张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的桌子,最后留下来的却是一家人渐渐消失的记忆。
那张圆桌的最后一次使用,是在外公去世的白桌上。
它还是摆在老屋正堂,还是我们主人家吃饭的桌子。
只不过那天下着雨,大家都担心雨大了,山路泥泞,耽误入土的时机,所以一家人没有慢慢地坐下来吃饭,只是胡乱地吃了几口,就匆匆地上山了。
圆桌还在,屋子还在,但那顿饭已经与过年的饭不同了。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怎么会想到,外公走后,这间老屋也没齐过人。
小孩子看问题,往往只看现在。
那天需要赶路,需要避雨,需要把应该办理的事情办理完毕,而一张桌子后会不会坐满,家里的人后会不回来,谁又能提前预料到。
后来,舅舅将那张圆桌放进了柴房最深处。
它不再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了,只是放在那里,渐渐退出了老屋子。
我明白它的结局,在未来某一天,它将在热焰中变黑碳与白烟。
这个结局并不是突然,桌子被收起的那一刻,好像就开始了。
人也是如此。
家里人丁旺盛的时候,总觉得枝叶会一直向外长,过年总有人回来,圆桌总有坐满的日子。
可是开枝散叶,叶随着枝,枝没了,叶就各自飘零。
不是谁突然决定离开,也不一定有一次明确的告别,很多时候,就是走着走着,原来围着的人都不齐了。
我们这一群人,居然在那一场淅淅沥沥小雨中散去了。
雨落山路上,也落在老屋檐边。
那张圆桌之后被收入柴房,外公也留存于记忆中,而那间曾经可以坐满人的房子,最终没有等到下一次真正的团聚。
桌子没变小,只是可以回来的人越来越少。